林建国的电话是在第四天打来的。
那天下午辞忧正在录音棚里整理《暖》上线之后的评论区截图。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城南的。他接起来。
“小辞吗?我是林建国。”
“林叔好。”
“我想好了。录。”
辞忧握着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空着的那一块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很亮。
“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行吗?我女儿说她请假陪我过来。她怕我一个人紧张。”
辞忧笑了一下:“行。明天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您。”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澈清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来录音棚。有一个客人要来录歌。”
澈清秒回:“谁?”
“林建国。那卷磁带的主人。”
澈清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他来录歌?!他重新录那首《南下的车》?!我能来听吗?”
“能。但别带橘子来。这次不是我们录。”
第二天下午两点差十分,林建国到了。他身边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看到辞忧的时候主动伸出手:“我是林叔的女儿,林小满。我爸这几天在家练了好几遍,嗓子有点紧,我给他炖了梨汤。”
林建国站在女儿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录音棚的控制室,目光在调音台和监听音箱上停了几秒,然后说:“比城东那间棚大。”
辞忧带他进了录音室。林建国站在麦架前,低头看了看那支现代电容话筒,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话筒的防喷罩。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
辞忧在控制室按了对讲键:“林叔,先试一遍。不用全力唱,就顺一遍。”
林建国点了点头。前奏从监听音箱里出来的时候,他明显顿了一下——辞忧给这首歌重新编了一个简单的吉他伴奏,和弦走向保留了原版的样子,但速度比磁带里的慢了一些。那个慢,像是给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留出了从远处走回来的时间。
他开口唱了第一句。
他的声音跟二十多年前那卷磁带里的不一样了。音色比当年沉了很多,高音区已经不如当年明亮,气息也短了一些。但有一件事没有变——他唱的时候还是没有想过要让别人觉得他唱得好。他只是站在话筒前面,把那段他以为早就忘了但一开口就全回来了的旋律,慢慢地唱了出来。
唱到副歌那句“我会记得这个地方”时,他的声音在“记得”两个字之间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那个停顿跟姜添在《续水》里那个停顿很像——不是设计好的,是嗓子在唱到那里的时候自己停了一下。
唱完之后林建国在录音室里站着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然后按了对讲键:“我唱得不如以前了。”
辞忧按了回话键:“但刚才那句‘我会记得这个地方’,比磁带里的版本重。”
林建国愣了一下:“重?”
“嗯。磁带里你唱这句的时候是在告别。刚才你唱这句的时候是在确认。你确实记得这个地方。这比告别难多了。”
录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小满在控制室角落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手里那杯梨汤还端着,但没有喝。
林建国对着麦说:“那再录一遍行吗?我想把那个‘记得’唱得再稳一点。”
辞忧重新放了伴奏。第二遍唱到“记得”那个词的时候,他把它从极轻微的停顿改成了一个自然的拖长。那个拖长让整句话的重心从“地方”移到了“记得”上——像是一个人把一段记忆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仔细看了一遍之后又放回去。
唱完之后辞忧按了确认键。
林建国走出录音室的时候,林小满把那杯梨汤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对女儿说了一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