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林建国把磁带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我去了广东。在工厂干了两年，然后做小生意，然后结婚生孩子。歌没再唱过。偶尔在KTV里唱两句，但都是别人的歌。自己写的那首早就忘了。昨天听你们放的时候，我坐在这里听了前几句，忽然就全想起来了。旋律、歌词、当时录音棚里的那股味道，全部想起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进门时的笑更深一些。

“我女儿说想让我把这首歌重新录一遍。我说我嗓子早就不行了。她说没事，就录着玩。我还没答应。”

辞忧看着他手里的那杯茶，然后说了一句：“如果您想录的话，我们可以帮您。”

林建国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那么大的合辑都出到第六张了，我一个老头凑什么热闹。”

辞忧：“不凑热闹。就录一首歌。就当是那卷磁带的后续。”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卷磁带。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辞忧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林建国叫住了他。他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间录音棚的话筒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比现在多，脸比现在瘦。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1999年冬，城东录音棚”。

“这张照片你拿着。陈师傅当年帮我拍的。我留了一份底片，洗了两张，一张自己留着，一张放在带子盒里。带子盒没了，但照片还在。你拿回去，如果哪天你们要出什么合辑，需要封面什么的，可以用。”

辞忧接过照片。照片上的那个年轻人站在那支老式电子管话筒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笑得很自然，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知道不会有太多人听到但还是要做的事。

“好。我拿着。”

辞忧把照片放进外套口袋，跟来时带的那袋磁带一起。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建国还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茶几上，那卷磁带被他拿在手里转着玩，像是转着一件很久没有碰过但突然又有了温度的小物件。

从城南回出租屋的地铁上，辞忧坐在靠门的位置，把那卷磁带和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地铁经过一段隧道，车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其他列车的灯光，像是另一个平行的车厢里有人也在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他回到录音棚之后，把林建国的照片扫描了一份，存进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命名是“暖-补充材料”。里面已经有陈师傅那张话筒照片和那段录音。现在多了一张二十多年前的年轻人站在话筒前的照片。

他把那张照片放进文件夹之后，在文件夹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1999年冬天，林建国在城东录音棚录完《南下的车》之后拍的。那天他搬完了最后一批设备，陈师傅让他站在话筒前面拍了一张。他当时不知道二十多年后这张照片会被重新翻出来。他也不知道那首歌会被重新听到。”

写完备注之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录音棚里只剩下控制室那盏小灯亮着，照在调音台面板上。窗台上那颗干橘子已经不在了——澈清上次把它带回去了。但窗台还在原来的位置，空着的那一块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亮了一些。

辞忧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林建国说“我考虑考虑”。也许他会录，也许不会。但不管录不录，那卷磁带已经回到了他手里。那首歌已经从二十多年前的冬天传到了现在的某个下午。

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话：“该回来的东西，都会回来的。”

然后他站起来，关掉灯，锁上门，走进了走廊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