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到了录音棚。
姜添坐在录音室的椅子上,面前立着麦架。澈清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控制室角落里,手里摊开那本"辞忧哥语录",笔已经旋开了帽。
李录音师在调音台前做最后的设备检查。辞忧站在录音室和制室之间的玻璃窗前,手里拿着对讲器。
九点整,他按了对讲键:"姜添,先试一遍。不用全力唱,把走位和气口顺一遍就行。"
姜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前奏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一段偏冷的古筝采样,加上辞忧编的偏简和弦。姜添在第二个小节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录demo的时候多了一层厚度。每一句的气口都跟他师父当年教他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人生在世不称意"的"不"字轻咬,"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扁"字微微拖长。
唱完一遍,姜添睁开眼看向控制室。
辞忧按了对讲键:"走位全对了。气口也全对了。你师父教的那些东西,你一样都没忘。第二遍全力唱,弦乐团十点半进来,你的主声部要在他们进来之前先录一版干净的。"
姜添闭眼又睁开,然后比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第二遍的录音是辞忧认识姜添以来听过最好的一次。
那些颤音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他唱到某个字的时候嗓子自己带出来的。副歌部分那个从大调转回小调的变化,他做得很自然,像是歌本身在那一段长出了翅膀,又落回了地面。
唱完之后,姜添在录音室里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耳机,走到麦前,没有看控制室的方向,只是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一句:"师父。你听见了吗。"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
澈清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但笔没动。
辞忧按了对讲键,声音很平:"过了。你可以出来了。等弦乐团来了再补一遍带弦乐版。"
姜添推门出来的时候,澈清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姜添先开口了:"别说我唱得好。我知道我唱得好。这首是我给我师父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澈清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那你出来之后想干什么?"
姜添想了想:"想喝热水。"
澈清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我带了。菊花茶。"
姜添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一下:"你每次带的东西都很对。"
澈清:"那当然!我是听潮阁后勤部部长!"
燚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哼",但随即又补了一句:"你带了几个保温杯?我也想要。"
上午十点半,弦乐团到了。
一共十六个人——八把第一小提琴,六把第二小提琴,两把大提琴。指挥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散作扁舟》的谱子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辞忧一眼:"这个编法很有意思。古风旋律配西式弦乐群,中间还有一段大提琴独奏——你自己写的?"
辞忧:"嗯。那段大提琴对应歌词里'散作扁舟'那句,想用低音区的音色做一个'飘远'的感觉。"
指挥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大提琴手说了几句。
十分钟后,弦乐团试录了一遍。
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辞忧的控制室里所有站着的人都没动。
十六把弓同时拉响的声音,跟虚拟音源天差地别——那些震动的细节、泛音的余韵、弓毛擦过琴弦时那一丝细微的"沙"声,全部从监听音箱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姜添站在控制室角落里,端着那杯菊花茶,听完了整段弦乐。
然后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师父没听过弦乐团。他以前老说,戏是人的嗓子,不是机器。但我觉得,如果他听到这个,他可能会说——'这个不错,可以试试。'"
辞忧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对着调音台说了一句:"那我们就用这个版本,让他听见。"
那天下午录澈清的《比你高了》时,弦乐团已经撤了。但澈清自己带了一把尤克里里——辞忧没想到他会带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