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清在录音室里坐了一张高脚凳,把尤克里里抱在胸前。辞忧在控制室问了一句:"你要自弹自唱?"
澈清:"嗯。这首歌是我写给我弟的,我想自己给自己伴奏。"
辞忧想了想,按了对讲键:"行。但尤克里里进棚收音,你的声音会偏薄一些。我让录音师给你补一层底噪垫着——你唱到副歌的时候我会从第二句开始进一个轻微的合成器衬底,不抢你的主音,但能把空间撑起来。"
澈清听懂了:"就是你觉得我唱到一半可能会飘,你帮我拿根线牵着?"
辞忧:"差不多。"
澈清笑了一下:"行。你牵着我。我信你。"
他录了三遍。第一遍他有点紧张,尤克里里的节奏快了半拍。第二遍他稳了下来,副歌那句"小时候你比我矮,现在你比我会唱了"唱得又轻又亮。第三遍辞忧让他在第二遍的基础上再加一点点"对弟弟说话"的语气,不要把副歌唱成表演。
三遍录完,辞忧把三遍的干音同时拖进工程文件,比对了一下,然后对澈清说:"第三遍主声部,第二遍副歌,我切一下拼起来。你出来吧。"
澈清在录音室里站着没动:"过了?"
辞忧:"过了。"
澈清把尤克里里放回琴架上,推门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
那天晚上七点燚进棚之前,辞忧让他做了二十分钟的发声热身。燚按照辞忧说的步骤依次做下来,声音从紧到松的过渡很明显。
录《卖保险的那个主唱》的过程比辞忧预想的顺利。燚把"怀念但不伤感"的分寸拿捏得很准——副歌部分打开的力度足够,但没有用力过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对着观众喊。
录到第二遍的时候,唱到"他卖保险了"那句,燚的声音出现了一处非常轻微的颤抖。不是破音,也不是气息不稳,而是那种"说到某个词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才会有的微妙的偏离。
录音师李在控制室里看了辞忧一眼,手指悬在"暂停"键上。
辞忧说:"别停。让他唱完。"
燚唱完了整首。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他在录音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耳机走过来,隔着玻璃问辞忧:"刚才第二遍那个'卖保险'那里,我是不是抖了一下。"
辞忧按了对讲键:"是。"
燚:"要重录吗?"
辞忧:"不用。那一下正好。你心里动了一下,录进去了,听众能听到。他们不知道你动了什么,但他们会觉得那一句跟别的句不一样。"
燚在玻璃那边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信你。"
那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所有人挤在控制室里听了一遍当天的粗混版本——姜添的《散作扁舟》带弦乐,澈清的《比你高了》带尤克里里,燚的《卖保险的那个主唱》带那个"卖保险"的颤抖。
三首歌听完,澈清靠在控制台边缘说了一句:"这张合辑出来之后,我们是不是就不是原来的我们了?"
桥鹊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早不是原来的我们了。从辞忧来那天起就不是了。"
徐来端着保温杯笑了一声:"但每次录完一张,我都觉得我们比以前更像我们。"
JS在旁边翻了翻第二天的排期表,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辞忧。
辞忧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瓶水,看着被灯光照亮的监听音箱。
他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录麦麦的《走了》和桥鹊的《门口的椅子》。大家早点休息。后天还有三首。"
澈清第一个站起来:"明天我要早到!我要旁听麦麦哥录歌!"
燚:"你每天都说要早到。你每天都是倒数第二个到的。"
澈清:"倒数第一个是谁?"
所有人同时看向JS。
JS面不改色:"我那不是迟到。我是控制变量,等你们把设备热好了再进来。"
燚:"你迟到还有理论依据?"
JS:"我一直有理论依据。"
控制室里笑成了一片。
辞忧站在笑的中心,没有跟着笑很大声,但嘴角一直翘着。
他伸手关掉了监听音箱的电源。
棚里的灯光在笑声中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