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忧的微信收件箱里躺满了文件。
澈清是最早发的。一篇大概八百字的文字稿,标题写着"给弟弟的信"。正文开头是"我弟小时候比我矮一个头,但他老说等我长到比他高了就再也不嘲笑我唱歌了。后来我比他高了,他还是嘲笑我。"
燚发了一份语速飞快的录音。辞忧听完转成文字,里面有一句话被他单独标了出来:"我的高中主唱现在卖保险了。但我路过琴行的时候老觉得他还在里面调音。"
麦麦发了一段很短的文字。只有三百字左右,写的是他和前搭档最后一次在酒吧唱完一首歌之后,两个人没说话,安静地收拾设备、拔线、锁门。分手前搭档说了句"走了",他说了句"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姜添发了一份手写稿的照片,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他写了他师父教他唱的第一句戏词——"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他说他师父从来不解释这句词的意思,只说"你唱熟了自然就懂了"。他唱了十五年,现在终于懂了。
桥鹊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收信人是"奶奶"。信里写他奶奶不识字,但会在他练歌的时候坐在门口听着,听完就说一句"好听"。他奶奶走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家里唱过歌。但去年录《回响》的时候,他在录音棚里唱到一半,忽然想起他奶奶坐在门口的样子,差点没唱完。
徐来发了一段很朴素的文字:"我妈在我八岁的时候开始跑出租车。我有一首歌是坐在她副驾驶学会的。她从来不问我在唱什么,但她每次听完都说'好'。一个字,没有多的。"
JS发的是一段录音,时长只有四十五秒。辞忧点开听了,里面只有JS干净的声音在念一段独白,没有任何修辞,像在做一个操作报告:"第一次进录音棚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紧张。但我戴上耳机之后发现那个空间比我想象中要安静。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安静也可以是一个能听见的东西。"
辞忧把每个人的稿子全部看完,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八首歌的初步歌名。
澈清那首叫《比你高了》。
燚那首叫《卖保险的那个主唱》。
麦麦那首叫《走了》。
姜添那首叫《散作扁舟》。
桥鹊那首叫《门口的椅子》。
徐来那首叫《副驾驶》。
JS那首叫《听见安静》。
他自己那首,他打算留到最后再写。歌名暂时空着。
他给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辞忧:稿子全部收到了。框架我出了一版,今天晚上发到群里让大家听demo。听完了说意见,觉得哪个地方不对的、想换方向的、想加段落的,全部说出来。】
【澈清:你这就编好了?!一周的时间你编了八首歌?!】
【辞忧:有了方向和素材,写起来很快。素材是你们给的,我只是负责谱曲。】
【燚:你又开始谦虚了。】
【麦麦:等demo。】
【姜添:在下等着听那首《散作扁舟》的旋律。】
【桥鹊:好奇你会怎么处理我的文字。】
【徐来:兄弟辛苦。】
【JS:我晚上九点后有空。你发。】
那天晚上八点五十分,辞忧把八首demo的工程文件压缩成一个包,上传到群文件。
【辞忧:发上去了。大家用耳机听。听完在群里说感想,好坏都说。】
第一首是《比你高了》。澈清稿子里那种"小时候被嘲笑现在终于能还嘴"的轻快感被辞忧做成了明快的吉他扫弦,节奏感很强,副歌部分有一个俏皮的停顿,像是说话说到一半故意留个气口等着对方接话。
澈清听完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条五十秒的语音,前半段是尖叫,后半段是:"那句停顿太像我了!你怎么写的!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个地方停!"
辞忧回:"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经常在重点前面停一下。我留给你了。"
第二首《卖保险的那个主唱》,燚的文字里那种"怀念但不伤感、认了但还记着"的复杂情绪,辞忧用了偏重的电吉他音色,主歌部分克制,副歌部分一下子打开,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话说出口。
燚听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回了一行字:"主歌到副歌那个过渡的失真音……是我每次想到他的时候心脏跳的那个频率。"
第三首《走了》,麦麦的文字只有对话片段,辞忧在间奏部分插入了一段音色偏旧的口琴旋律——那是他特意找来的音源,音色像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旧口琴。
麦麦没说话,只回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