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一无所有的郭开

黑暗如同厚重的丝绒帷幕，重新笼罩了整间厢房，将刚刚那短暂烛光下的诡异对峙与无声交锋，连同郭开心头被勾起的、关于亡妻与无嗣的阴郁记忆，一并吞没、压实。

公主那句“原来……是这样吗……”的叹息，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不祥的余韵，随即也彻底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

郭开站在窗边的暗影中，背对着床榻，身形挺拔，月白色的深衣在窗外极微弱的天光映衬下，勾勒出一道朦胧而僵直的剪影。

他试图将刚才那场关于“妻儿”的突兀对话驱散，试图重新凝聚心神，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处理”这个总能让他措手不及的公主。

然而，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些他早已尘封的角落。

发妻病榻前枯槁沉默的脸，两任续弦妻子眼中精明的算计，以及……

现在依旧空荡荡、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后院，还有那些姬妾偶尔小心翼翼、又带着隐约失望的探询目光。

都死了。没有。

这简单的五个字，是他对自己两段婚姻、以及那从未降临的子嗣的总结，冰冷，残酷，却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隐秘的伤口，隐藏在“相国郭开”这袭华丽锦袍的最深处。

平日里，他可以用权势、财富、美色、算计来填充、掩盖，甚至遗忘这道伤口的存在。

但此刻，在这陌生、黑暗、充满了绝望气息的道观里，被一个自身难保、却偏偏用最古怪方式戳破这层掩饰的敌国公主轻轻一碰，那伤口便仿佛又渗出了丝丝缕缕、陈年的、带着铁锈味的隐痛。

他深吸一口气，冬夜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那被黑暗吞噬的床榻方向，准备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椅子，用更长久的沉默和等待，来应对这难熬的夜晚。

然而，床榻方向，那嘶哑、虚弱、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执着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像暗夜中悄然游弋的毒蛇，精准地再次咬向了他刚刚试图掩藏的痛处：

还是这个问题。换了个更委婉，是“家室”而非“妻儿”的说法，但核心未变。

她似乎对这个问题异常执着，仿佛非要在这片由暴行、痛苦、绝望和谎言构成的混沌泥沼中，挖掘出一点关于“昭启”这个人，或者说，眼前这个施暴者的、真实的、属于“人”的碎片。

郭开的身形在黑暗中微微一滞。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混杂着被冒犯的恼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的烦躁。

他不想回答。

任何关于他真实过往，无论是“郭开”真实的还是“昭启”虚构的深入讨论，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破绽。

但公主的追问并未停止。

黑暗中，她的声音似乎因为他的沉默而带上了一点急促，甚至一丝……

不易察觉的、咄咄逼人的意味。

郭开猛地转身，面向床榻的黑暗，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邪火混杂着被逼到角落的窘迫，猝然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