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
这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身份,从根本上限制了她掌握权力、从而有机会实践那种“堕落”的可能性。
她的“屠魔”之志,哪怕是扭曲的复仇,她的潜在“恶魔”之质,都因为性别,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或者说,连“堕落”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种比堕落本身更残酷的否定。
然后,她的思绪似乎飘向了更宏大、更虚无的层面,语气变得苍凉而悲悯,仿佛在俯瞰整个崩坏的时代。

“不过天下大乱,天下诸侯,久居庙堂之高而忘其民!”

“三公九卿,处江湖之远而忘其君。庙堂江湖,早已隔绝。君臣相疑,民不聊生。”
她精准地概括了乱世的病灶!
那就是上层脱离民众,臣子离心离德,整个统治结构已经失去了凝聚力和合法性。

“别说什么七国的那些所谓‘大贤臣’、‘大名将’了,”她的批判更加尖锐,带着看透一切的讥诮,“就是列国七强,不也早忘了周天子吗?”
她将矛头指向了这乱世的根源!
周室衰微,礼崩乐坏,纲常沦丧。诸侯争霸,谁还把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周天子放在眼里?

“可怜周天子在都城,恐怕日夜咳血,担惊受怕。”
她甚至对那位早已被架空的周天子,生出了一丝遥远的同情。

“天子诏令,犹如一纸废书。周礼周制,现在谁还认?”

“恐怕他心中的恐惧、无助、朝不保夕之感,比我们赵国,比我这个将死的公主,还要多得多,深得多……”
她将个人的绝望,上升到了对整个时代秩序崩溃、文明沦丧的悲叹。
在这样一个连最高象征,就是那周天子都自身难保、价值体系周礼彻底崩解的时代,个人的忠奸、成败、理想与堕落,又有多大意义?
不过是洪流中,几点稍纵即逝的泡沫罢了。
公主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似乎真的耗尽了所有心力。
她没有再看郭开,而是缓缓地、极其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向身后的软垫,仿佛要沉入一个不再有梦境、不再有寓言、也不再有希望的、永恒的黑暗中去。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晨光一点点驱散黑暗,将房间里的景物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郭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内心,早已不是简单的“震惊”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种被彻底透视、被无情剖析、被放置在宏大历史悲剧背景下审视所带来的。
混合着恐惧、愤怒、羞耻、恍然,以及一丝莫名战栗的复杂风暴。
公主的这两个“梦”,不仅仅是小故事,更是两把照妖镜,将他郭开、将赵国王室、将天下诸侯、乃至将这个时代,都照得原形毕露,无处遁形。
而她最后那番关于自身、关于时代、关于周天子的悲叹,更是将一切个体的挣扎与堕落,都湮灭在了历史洪流与秩序崩溃的虚无之中,带来一种更深重的、令人绝望的清醒。
这个十七岁的小公主,究竟是一个看透世情的先知,还是一个被苦难逼疯的智者?
是一个心怀叵测的试探者,还是一个纯粹绝望的倾诉者?
郭开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