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她看见他提起了桌上的陶壶。
动作不疾不徐,壶嘴倾斜,清澈的水流注入早已凉透的茶杯,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那声音,在此刻死寂的房间里,却被无限放大,仿佛敲击在她的心弦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夹杂着深深的挫败感,瞬间席卷了她。支
撑着她的那股激烈情绪,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用尽全力扑向火焰的飞蛾,却发现那火焰竟是冷的。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水杯。杯沿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或许是错觉。杯中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而凌乱的面容。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陶壁,让她一个激灵。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破碎的倒影,然后,用一种近乎梦游般的、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住了。
她怎么会对这个“楚国奸细”、“色贼淫魔”说谢谢
她应该是继续辱骂,或者干脆将水泼到他脸上才对!
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
极度的疲惫和刚才那番耗尽全力的嘶喊,让她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痛。清凉的水,此刻对她而言,比任何东西都更具诱惑力。
她没再看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
她喝得很慢,仿佛在借此平复自己混乱的心绪,也仿佛在拖延时间,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郭开看着她低头饮水的侧影。烛光勾勒出她纤长的睫毛和苍白的脸颊,那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刚才那个言辞如刀、气势如虹的公主似乎消失了,眼前只是一个筋疲力尽、茫然无措的少女。
然后,她喝完了水,将杯子轻轻放回榻边矮几上。抬起头,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燃烧的怒火,不再是刻骨的鄙夷,也不是挫败后的空洞。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郭开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几种成分。
探究,困惑,以及一种让他心头微动的成分。
那是她在可怜与惋惜。
是的,可怜。还有惋惜。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精美却毫无用处的瓷器,或者一只羽毛华美却无法飞翔的鸟儿。
那眼神仿佛在说:可惜了这副皮囊,可惜了这身气度,空有楚国贵公子的表象,内里却……

其实,话说回来!
公主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某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却更加明显。

你们楚国真可怜呀!
她没有再攻击他个人,而是将矛头重新转向了楚国,这个整体。
但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愤慨和鄙夷的痛骂,而是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悲悯的论断。
郭开心中一动。来了,新一轮的授课,但基调已然不同。他从刚才激烈的辱骂中幸存,甚至可说是“完胜”。
现在,似乎获得了聆听另一种声音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