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微微侧头,看向榻上那个因为激烈辱骂而再次气喘吁吁、脸颊泛起不正常红晕的公主。她眼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但那火焰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绝望。
郭开知道,这场单方面的“骂战”,公主已经接近力竭。
她像一只被困的小兽,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抓挠,试图吓退或激怒捕猎者。
而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的“捕猎者”不仅没有被激怒,反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兴趣,在观察她,分析她,并在心底,为她这绝望而绚烂的挣扎,默默打上了一个极高的分数。
他轻轻抬手,拂了拂自己那被公主讥为“像画上人物”的、纤尘不染的衣袖,动作优雅而从容。
然后,他迎着公主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公主骂累了吧?不妨,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招待客人的温和。
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让任何贵族公子拔剑相向的辱骂,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穿堂风。
公主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辱骂、所有更激烈的指控,都被这句轻飘飘的、完全不合时宜的“关心”给堵在了喉咙里。
郭开看着她瞪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挫败,以及一丝更深层次的恐惧。
好像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可能比她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而郭开,则在公主愣怔的目光中,优雅地提起了桌上的陶壶,为早已凉透的茶杯,缓缓注入了清水。
公主愣住了。
她蓄积了全身力气,如同投石车般掷出的那些极具侮辱性、攻击性、足以让任何一个自诩贵胄的男子暴跳如雷的言辞!
从“酒囊饭袋”到“色贼淫魔”,从对比庞涓的鄙夷到构陷他偷窥沐浴的污蔑!
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柔韧至极的墙壁。预期的暴怒、羞愤、乃至拔剑相向的场景并未出现。
对面那个月白深衣、额系抹额的“楚国贵公子”,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她,甚至……
他还抬手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温文的关切,只听见他说。

公主骂累了吧?不妨,喝口水,润润嗓子。
没有讥讽,没有反唇相讥,没有她所以为的任何一种属于“被激怒的贵族”的反应。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包容,以及那隐藏在平静之下、让她感到更加不安的玩味。
这不合常理的反应,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因激动而沸腾的血液上。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感、所有试图激怒对方以求速死的决绝,都在这份异样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
她瞪着郭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痛,想再骂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词汇。
而郭开的平静,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此刻的狼狈与狂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