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的心跳停了一拍。
相国郭开。她提到了他。把他和廉颇、李牧并列。
为什么?
郭开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自认可不是什么忠臣良相。
他贪权,贪财,好色,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朝中骂他奸臣的人多了去了,他自己也清楚。
可这个公主,这个被他三次提议送去秦国和亲的公主,竟把他和廉颇、李牧并列?

“上将军赵括,战死沙场却被赵国人大骂猪狗牲畜。若不是战场上马革裹尸死了,赵国人都想起来把他啃了。”
郭开闭上眼。
他想起来了。长平之战后,赵括的尸体被收敛,棺木进入赵国都城。赵国百姓不领情,只记得他战败,自己父兄死了。朝赵括的棺木扔烂菜叶、泼粪水。赵括的家人不敢出殡,夜里偷偷埋了。

“可是赵奢老丈全家的血脉都没了。赵括那可是第一次打仗啊。”
赵奢,赵括之父,赵国名将。赵括是赵家独子,一战而死,赵家绝后。

“赵国无人可出,廉颇三年难解困境。赵括临危受命,与白起周旋四十余天,是赵国国君储君之罪,杀了赵国军政上的奇才啊!!”
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在暮色中凄厉如鸦。

“赵国之罪,当由我嫡公主赵子安来赎罪!”
赎罪?郭开睁开眼,死死盯着假山上那个身影。

“吾以赵国大王之女,吾以赵国王后楚国公主熊淇之女。吾乃赵国嫡公主赢姓赵氏子安!”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呕出来:

“愿随赵国战场上的森森白骨归去,愿替无辜儿郎亲父而死!”
郭开的手心渗出冷汗。

“求神明保佑,让赵国百姓将士不再枉死。不求赵国社稷安在,只求百姓万民能苟活于世。列国暂时不要来攻打赵国,屠杀子民,抢夺城邦。”
她缓缓张开双臂,素白麻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吾以己身,为天下六国亡灵服丧!”
然后,她纵身一跃。
像一只折翼的鹤,直直坠入池塘。
“扑通——”
水花四溅。
郭开僵在窗后,一动不动。
他没有喊人,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池塘水面渐渐恢复平静,看着那件挂在假山上的黑衣在风里飘荡,看着那根白色麻布抹额在暮色中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
许久,郭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走回茶案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赵子安。
赵国嫡公主。
十七岁,养在深宫,据说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可刚才那一幕,那一番话,哪里像个天真公主能说出来的?
郭开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信女赵子安,今日拜八方神灵。”
这句话她在强调身份。赵子安,赵国公主,但在神明面前,只是信女。她在放低姿态,但又刻意强调“赵子安”这个名字。
“一求赵国安在,二求君王安康,三求百姓安乐,四求天下共和。”
这个四求。由国到君,由君到民,由民到天下。格局层层递进。尤其是“天下共和”,这个词……郭开在史书里见过,是孔子说的。一个深闺公主,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