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开始磕头。
从第一个偏殿开始,每一个神像前都跪下,磕一个头。不祷告,不说话,只是磕。顺时针,一圈。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咚”,像敲打在人心上。
香客们吓坏了,纷纷避让她。
道士们想上前,被她推开。
郭开站在窗后,一动不动。
他在观察。
观察她的动作,她的神态,她的每一个细节。
她在表演。郭开几乎可以肯定。但表演给谁看?给他?还是给这满天神佛?又或者,给她自己?
磕完一圈,她又回到香炉前。从最大的开始,一个香炉磕一个头。一路往后磕,一直磕到最深处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小香炉。
最后,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回主殿。
郭开换了个角度,从侧窗望进去。
主殿里,公主她跪在供桌前,双手捧着一柄玉梳,举过头顶。羊脂白玉,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温润的光——是刚才梳头的那把。
她跪了很久。从晨光初露,到日上三竿。跪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郭开也站了很久。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没动。
殿内阴影渐长,她才放下手臂,把玉梳轻轻放在供台上。
然后起身,腿软了一下,扶住供桌站稳,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额头的红肿已经消了些,但耳垂的血还在渗,染红了半边脖颈。
但她没停。
郭开看着她走出主殿,往后院去。
后院有池塘。她去那里做什么?
郭开走到东厢房的另一扇窗边,这里正对后院池塘。
公主走到池塘边,趴下,把脸埋进水里。
冷水激得她一哆嗦。血痂化开,丝丝缕缕的红在水面漾开。她用力搓脸,搓掉血污,搓掉香灰,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脸。
袖子早脏了,越擦越花。
她没管,转身,看向池塘边的假山。
假山不高,但陡。她手脚并用往上爬。石头粗糙,磨破了手心。
郭开看见她掌心渗出血,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一味地往上爬。
爬到山顶,她站在那儿,摇摇晃晃。
夕阳西下,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金边。黑衣猎猎,长发飞舞,像一只垂死的鹤。
郭开等着。等着她跳下去,或者做些什么。
但她没跳。
她站在假山顶上,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山间寂静,郭开听得清清楚楚。

“信女赵子安,今日拜八方神灵。”
郭开挑眉。信女?她何时信道了?

“一求赵国安在。”
第一求,赵国。情理之中。她是赵国公主,求国泰民安,正常。

“二求君王安康。”
第二求,父王。赵王偃病重已久,宫中太医束手无策。这求,怕是求给活人听的。

“三求百姓安乐。”
第三求,百姓。有点意思。深闺公主,竟会想到百姓?

“四求天下共和。”
第四求,天下共和。郭开笑了。天下共和?列国争霸百年,哪来的共和?这公主,果然天真。
但接下来的话,让郭开的笑容僵在脸上。

“天下大乱,国家兴亡,非一人之过,非一人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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