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殿到后殿,从三清殿到祖师殿,从药王殿到财神殿……
我按照顺时针的方向,沉默地移动,沉默地行礼。
长发在每一次俯身时滑落肩头,又在每一次起身时柔顺地贴回背后。姿态始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凋零中的美感。
香客们投来好奇、惊讶、乃至怜悯的目光,但不再有恐惧。
有道士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未上前打扰。
就这样,我揖遍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山门附近。正午的阳光最是炽烈,殿宇的阴影缩到了最小。
我的脸颊因走动和日晒而泛着浅浅的红晕,几缕发丝被薄汗沾湿,贴在白皙的颈侧,耳垂那点血痕竟也显出一种脆弱的艳色。
但我没停。
我转向那些散落在观内各处、大小不一的香炉。
从山门口最大的青铜香炉开始,我走到每一个香炉前,无论里面是否有香火,都对着它,同样躬身一揖。一路行去,穿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庭院,绕过回廊,一直走到道观最深处、那个角落里的旧石炉前,同样恭敬行礼。
最后,我站定,轻轻吐出一口气。
额角鼻尖有细密的汗珠,但神情平静。我再次走回主殿——三清殿。
殿内比外面阴凉许多,高大的神像在缭绕的香烟后显得宁静威严。
我走到供桌前,从怀里,再次掏出那柄羊脂白玉梳。
梳子洁净无瑕,映着从殿门投入的方形光柱,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双手捧着它,举至齐眉,然后,在神像前缓缓跪了下来。
腰背挺直,姿态端庄,如同最郑重的献祭。
跪了多久?不知道。
正午的阳光刺眼,膝盖隔着单薄的衣料感受到青砖的沁凉,渐渐变得僵硬,但我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香火的气息萦绕周身,脸上保持着一种空茫的、属于受难者应有的哀戚与疲惫,却无损五官的精致。
有道士远远看着,终究没有来劝。香客在殿外驻足片刻,也叹息着离去。
直到日光当空,殿内光线柔和下来,我才缓缓垂下手臂,将那只一直握在掌心的玉梳,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供台空着的一角。
羊脂白玉在渐暗的殿内,散发着静谧的微光。
我双手轻轻撑地,尝试起身。
腿脚有些麻木,动作略显滞涩,但我稳住身形,并未狼狈跌倒。只是微微晃了晃,便站定了。
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除了耳垂那点已干涸的小小血痕,以及鬓发衣衫上沾染的少许香灰尘土,我周身依旧整洁赤足上的污渍,在昏暗光线下并不醒目。
但我没停。
我凭着记忆,往后院走。
那里应该有个池塘,我来过的,我知道。
穿过一道月亮门,果然,一池碧水映入眼帘。池塘不大,水面映着午后偏西的天空和池边树影。睡莲圆叶翠绿,静静地浮着。
我走到池塘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池水,轻轻拍在脸上。
水珠滚落,冲淡了薄汗和沾染的微尘。
我又仔细地、小心地洗净了耳垂那点血污。
然后,从袖中(虽然袖子已脏)取出原本备着的一方素帕,蘸着清水,将脸颊、脖颈细细擦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