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知道秦国不会罢休。嬴政那小子,比我小四岁……

我小时候在邯郸见过他。
他转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烛光照亮,那张脸年轻却已布满沧桑。

那时候他还是秦国的质子,寄居在邯郸城里。

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被赵国的宗室子弟欺负。他们朝他扔石头,骂他‘秦狗’,逼他学狗叫。
赵嘉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着暗流。

但我记得他看人的眼神。有一次,他被几个公子按在地上打,我刚好路过,喝止了他们。

他被扶起来,满身是泥,嘴角流血,但他没有哭,甚至没有道谢。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
赵嘉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像狼。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的眼神。

他在打量我,评估我,记住我。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如果活着回到秦国,将来一定会成为赵国的大患。

所以,我从未再对他施以援手!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他眼眸深处的忧虑!

秦国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城一地,是整个天下。自孝公用商鞅变法起,历经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六代秦王,一百多年,秦国的目标从来没变过!

那就是东出,效仿周天子而一天下。

赵国是秦国东出的最大障碍。
我低声说,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来自现代的历史知识告诉我,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道路上,赵国是最顽强、最难啃的骨头。

对。
赵嘉点头,走回桌边,蘸着茶杯里残余的凉水,在檀木桌面上画图。水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勾勒出七国的轮廓。

你看,我们赵国在秦国东边,像一把匕首插在秦国侧翼。

秦国打韩国,赵国可以南下渡河救韩;秦国打魏国,赵国可以东出太行助魏!
赵嘉深吸一口,然后又叹出一口哀叹,然后继续给妹妹科普。

更甚者,如果秦国打楚国……

赵国甚至可以西出攻秦的河西之地。

只要赵国还在,秦国就不敢全力东进,就必须在河东、太原、上党三地驻扎重兵,防备赵国。
他的手指在水迹地图上移动,从咸阳画到邯郸,那条线曲折而坚定!

所以秦国一定要灭赵。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或者后年……但迟早的事。

秦国的国力,原本差距不大,可是经过这两次大战之后,现在已经是赵国的数倍。他们的军队,他们的粮草,他们的兵器……

赵国拿什么挡?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所以子安,我让你嫁出去,不是要保全赵国!

赵国保不保的住,那是王兄和父王臣子,这些男儿的担当,不是你一个闺阁小女儿的责任,你的责任只需要你健健康康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就行!

何况,你就当赵国保不住了,我也觉得可能真的保不住了!我是要保全你。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我只要你活着,哪怕赵国亡了,哪怕邯郸城破,哪怕赵氏绝祀了,我也要你活着。
提到“最亲的人”,我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我们的母后,赵国的王后,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我记得她的样子。
她总是穿着淡青色的深衣,发髻上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
她会抱着我,坐在庭前的海棠树下,给我讲她少女时的梦想:
那是想游遍赵国的山川,想去看看代地的草原,想听漳河春汛时的涛声。

母后她……
赵嘉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背过身去,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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