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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雨夜

华夏重光

林晓峰沿着拒马河的南岸往南走,越往南,路上的景象就越荒凉。公路两边的村子几乎都被日军扫荡过,到处是被烧毁的房屋,断墙残壁之间,偶尔能看见没来得及掩埋的百姓尸体,有的躺在门槛后面,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野菜窝窝头,有的趴在田埂上,显然是逃难的时候被日军的子弹从背后击中了。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河边的芦苇荡走,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刚好能掩盖他的脚步声。他的军装早就被露水和河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怀里的那两个红薯,他一直没舍得吃,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咬了一小口,红薯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让他冻得发僵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一点。

天边的乌云越积越厚,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压在头顶上。没等林晓峰找到能躲雨的地方,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雨点越来越密,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天地之间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裹住,能见度不到五米。林晓峰把贴身藏着的腰带往怀里紧了紧,那本用油布裹着的百姓名册绝对不能沾水,这是他用命护着的东西。

他顶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想在雨下大之前找到一个能避雨的地方。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看见前面的河湾处,有一个半塌的看河人的小土屋,土屋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但是墙角的位置还能勉强遮雨。他赶紧跑过去,刚钻进土屋,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日军呜哩哇啦的喊叫。

林晓峰心里一紧,立刻贴着土墙蹲下来,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日军骑兵,正顶着大雨往这边跑,他们的马背上还驮着抢来的粮食和鸡鸭,显然是刚从附近的村子扫荡完,想赶回据点去。雨水顺着他们的钢盔往下流,马的蹄子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溅起半米高的泥水。

林晓峰的手慢慢摸到了腰间的刺刀,他现在手里只有三发子弹,对面是十几个骑兵,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条。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些日军的马队,眼看着马队就要从土屋前面跑过去,最末尾的那匹马突然一声嘶鸣,马蹄陷进了路边的泥坑里,马上的日军小队长没坐稳,一下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浑身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那个日军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踹了马一脚,转头就朝着土屋的方向走过来,显然是想进来躲躲雨,把身上的泥水擦一擦。林晓峰立刻躲到了门后的阴影里,手里的刺刀攥得紧紧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个日军刚探进半个身子,林晓峰就猛地冲上去,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刺刀直接刺进了他的后心。日军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眼睛一翻就断了气。

林晓峰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刚要把他的步枪和身上的弹药解下来,就听见外面的马队停了下来,剩下的日军发现小队长没跟上来,正调转马头往这边找。林晓峰快速把日军的尸体拖到土屋后面的干草堆里藏好,然后端着步枪,躲在门后的死角里,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打在土屋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刚好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剩下的几个日军在门口喊了几声,没听见回应,又在附近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骂了几句,就骑着马顶着大雨走了。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林晓峰才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整个浸透了。

他把从日军小队长身上搜出来的弹药和干粮收好,又把那匹陷在泥坑里的马牵到土屋后面的林子里,这匹马的腿受了点轻伤,但是还能走,这下他不用再靠两条腿赶路了。林晓峰在土屋里生了一堆小小的火,把湿透的军装脱下来烤干,火光映着他脸上的伤疤,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带血的牛皮腰带,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那是王虎生前天天攥着的地方,磨得发亮。

他想起在卢沟桥上的时候,王虎跟他说过,他老家在山东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等着他打完仗回去娶媳妇。可现在,王虎躺在卢沟桥的青石板上,再也回不去了。林晓峰的眼泪掉进了火堆里,滋的一声就没了踪影。他知道,自己不仅要把名册送到队伍里,还要把王虎的故事记下来,等战争结束了,要去山东看看他的老母亲,告诉老人家,他的儿子是个英雄,是守卢沟桥的英雄。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的时候,整个拒马河的水都涨了起来,浑浊的河水打着漩涡往下流,把昨天路上的所有脚印都冲得干干净净。林晓峰骑上那匹缴获的马,沿着河边的小路继续往南走,马走得很稳,比他步行快了好几倍。

走了不到半天,他就遇上了麻烦。前面的路口被日军的岗哨封死了,两个碉堡立在公路的两边,黑洞洞的机枪口对着路面,路上设了路卡,所有过往的行人都要被搜身,稍微有点可疑的,直接就被拉到路边枪毙。林晓峰躲在路边的树林里观察了半个时辰,看见至少五个逃难的百姓,因为拿不出日军发的良民证,被当场枪杀,尸体直接扔在了路边的沟里。

硬闯肯定是不行的,他只有一个人,就算能冲过岗哨,也会被碉堡里的机枪打成筛子。林晓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拒马河,河水虽然涨了,但是水流还不算太急,河的对岸就是通往南边的小路,只要能游过这条河,就能绕开日军的岗哨。他把身上的腰带用油布又裹了两层,牢牢绑在自己的背上,然后牵着马,慢慢下到了河水里。

河水凉得像冰,刚没过他的腰,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马在水里打着响鼻,林晓峰紧紧拽着马的缰绳,一步步往河对岸走。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流突然变急了,一个浪头打过来,直接把他拍得一个趔趄,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被河水冲走。他死死拽住缰绳,另一只手抓住水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稳住了身形,背上的腰带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一点水都没沾到。

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足足有一刻钟,才终于游到了对岸。爬上岸的时候,他的浑身都冻僵了,嘴唇紫得像茄子,连站都站不稳。他赶紧在岸边的草地上跑了好几圈,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又把马身上的水擦干,才继续往南走。

越往南走,路上遇到的逃难百姓就越多,一群一群的人,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往南边的山里走,他们的脸上全是疲惫和恐惧,很多人的脚上都磨出了血泡,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林晓峰在路上遇到了十几个被日军打散的29军的伤兵,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躲在一个破庙里,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林晓峰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准备把手里的枪埋起来,隐姓埋名躲到百姓家里去。林晓峰拦住了他们,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带血的腰带,给他们讲宛平城破的时候,王虎是怎么战死的,讲卢沟桥上那些全连牺牲的弟兄,讲南边的八路军队伍正在招兵,专门打鬼子,只要他们手里的枪还能打响,就不能把枪埋了,就得接着跟鬼子干。

那些伤兵听完,一个个红了眼睛,他们把埋下去的枪又挖了出来,擦干净上面的泥土,跟着林晓峰一起往南走。林晓峰用之前在29军学的简单的战地急救法子,给他们处理身上的伤口,又教他们怎么利用地形躲避日军的巡逻队,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力量一下子就大了很多。

他们走了两天,在半路上遇上了一小队出来抢粮食的日军,林晓峰带着这十几个伤兵,躲在路边的高粱地里,打了日军一个伏击,不到十分钟就把这队日军全部消灭了,还缴获了三袋粮食,两挺轻机枪。他们把粮食分给了路上遇到的逃难百姓,百姓们都高兴坏了,很多年轻的小伙子,当场就扔掉了手里的锄头,要跟着林晓峰一起去投抗日队伍。

队伍一下子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三十多个人。林晓峰带着他们,白天躲在山林里休息,晚上趁着夜色赶路,一路上遇到被日军欺负的百姓,他们就出手相救,遇到受伤的逃难群众,林晓峰就停下来给他们治伤。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山村里,遇上了十几个日军正在村里放火,林晓峰带着人从后山摸上去,把这伙日军全部消灭了,救了全村两百多口百姓。

村里的百姓为了感谢他们,给他们凑了干粮和布鞋,还给他们指了路,说往南走八十里地,就到了八路军的活动区域,前几天还有八路军的队伍从村子旁边过,正在招兵买马,准备打鬼子。林晓峰听完,心里一下子就亮了,他走了这么久,终于快要追上队伍了。

可就在这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坳里休息的时候,日军的一个大队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密密麻麻的日军,至少有几百号人,把整个山坳都包围了。机枪的声音像爆豆一样响起来,子弹打得他们藏身的岩石上碎石乱飞,几个刚加入队伍的年轻小伙子,当场就被子弹击中了,倒在了血泊里。

林晓峰知道,现在不能硬拼,他带着剩下的人,边打边往山后面的密林里撤,日军的炮弹在他们身边炸开,把身边的大树炸得连根拔起。他们在枪林弹雨里跑了整整一夜,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等他们终于甩开日军的追兵的时候,林晓峰回头数了数,三十多个人,只剩下不到十个了。

他的身上也中了弹片,胳膊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把袖子整个染红了。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往南边的方向望,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能看见远处的山头上,飘着一面红色的旗帜。林晓峰笑了,他知道,他走了八百里的路,终于快要到了。他摸了摸背上的腰带,那本沾着血的名册还好好的,他还活着,他没有辜负王虎的嘱托。

他扶着身边的大树,慢慢站起来,带着剩下的几个弟兄,一步一步朝着那面红旗的方向走过去。脚下的路还很长,但是他的脚步很稳,因为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和他一样要把鬼子赶出中国的弟兄,是他们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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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