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峰在高粱地里走了整整一夜,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才敢从密密的高粱秆里探出头来。远处的公路上,日军的卡车正排着队往北开,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弹坑,扬起一阵阵混着尘土的黑烟,车斗里站着端着刺刀的日本兵,钢盔上的太阳旗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他赶紧缩回头,蹲在垄沟里,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那是昨天王虎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干粮上沾了点高粱叶上的露水,咬下去硌得牙生疼,他就着垄沟里的泥水,一点点把干粮咽下去,眼睛盯着公路的方向,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他之前听29军的长官说过,大部队在宛平失守之后,已经往南边的房山方向撤退了,要想追上队伍,就得沿着拒马河的南岸走,避开日军的公路封锁线。可他现在身上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只能靠着太阳的方向辨路,沿着高粱地的边缘,一点点往南挪。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他刚拐过一片枣树林,就听见前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声。林晓峰立刻躲到一棵老枣树的后面,从腰后抽出那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刺刀,紧紧攥在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见五个衣衫破烂的人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背上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旁边跟着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大娘,手里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最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媳妇,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她的腿上受了伤,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每跑一步,就在土路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们的身后,跟着三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显然是追了这家人一路,想把他们逼到绝路。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已经把刺刀举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刺向落在最后面的年轻媳妇。
“畜生!”林晓峰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从枣树后面猛地冲出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29军的刺刀术他练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卢沟桥上扎稻草人,几百次的反复练习,早就把动作刻进了肌肉里。他没有喊,也没有给日军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到最前面那个日军的侧面,刺刀顺着对方步枪的缝隙斜刺进去,直接刺穿了日军的肋骨,刀尖从后背露了出来。
那个日军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剩下的两个日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里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中国士兵。其中一个立刻调转枪口,朝着林晓峰就扣动了扳机,林晓峰脚下一滑,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半米,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打在了后面的枣树上,震得枣子哗啦啦掉下来好几个。
不等那个日军再次推弹上膛,林晓峰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用步枪的枪托狠狠砸在那个日军的手腕上,对方的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日军嗷的一声怪叫,抽出腰间的刺刀,朝着林晓峰的胸口就扎过来。林晓峰侧身躲开,左手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右手的刺刀顺着对方的喉咙一抹,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最后一个日军吓得转身就想跑,林晓峰捡起地上的步枪,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精准地打在了他的后心上,那个日军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栽进了旁边的土沟里,再也没动。
前后不到三分钟,三个日军就全倒在了地上。林晓峰喘着粗气,把脸上的血抹掉,转头看向那五个吓得愣在原地的百姓。那个背上背着孩子的老汉腿一软,“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了下来,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长官……谢谢你啊……你救了我们全家五条命啊……”
林晓峰赶紧上前把老汉扶起来,他看见老汉背上的孩子脸色惨白,嘴唇烧得都起了泡,显然是已经高热好几天了。年轻媳妇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裤腿已经整个被血浸透了,怀里的婴儿大概是被刚才的枪声吓着了,张着小嘴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小声地哼着。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日军不是在宛平城就开始搜捕逃难的百姓了吗?”林晓峰从口袋里摸出之前剩下的一点干净的布,给年轻媳妇包扎腿上的伤口。
老汉抹了一把眼泪,坐在地上给林晓峰讲起了他们的遭遇。他们是宛平城南五里铺的人家,姓陈,昨天城破的时候,日军的小股部队先摸到了村里,见人就杀,他们家的儿子为了护着一家老小,被日军的刺刀捅死在了门槛上,他们五个拼了命从后院的狗洞钻出来,想往南边的山里面逃,结果半路上遇上了这三个出来巡逻的日军,被追了整整十几里地,要不是林晓峰刚好遇上,他们一家人今天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林晓峰听完,心里像被堵了一块石头一样难受。他看了看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知道现在不能在这里久留——刚才的枪声肯定会引来附近的日军巡逻队,必须立刻转移。他把三具日军的尸体拖到土沟里,用干草盖好,又把地上的血迹用黄土盖住,然后对着陈家老汉说:“这里不安全,日军很快就会过来,我带你们往前面的村子走,那里应该有不少逃难的百姓,咱们先到那里躲一躲。”
陈家老汉连连点头,他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年轻媳妇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差点栽倒,林晓峰赶紧伸手扶住她,把自己身上的步枪背好,然后弯腰把年轻媳妇怀里的婴儿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小婴儿小小的,软乎乎的,大概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温度,停止了哼唧,睁着黑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他。
林晓峰抱着婴儿,走在最前面开路,陈家的人跟在他身后,沿着枣树林的边缘,往南边的山坳里走。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他们果然在山坳的背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小村子,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跑光了,只剩下几户走不动的老人,还有从附近各个村子逃过来的三十多个逃难的百姓,他们躲在村子后面的山洞里,洞口用树枝挡着,远远看去根本发现不了。
看见林晓峰他们进来,洞里的百姓一开始都吓得不行,以为是日军摸过来了,直到看见林晓峰身上穿的29军的军装,才松了一口气。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村长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林晓峰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可算是见着自己人了!昨天日军的队伍从村子外面过,抢光了我们的粮食,还杀了两个没来得及跑的老人,我们躲在这里,连火都不敢生,就怕冒烟把鬼子引过来。”
林晓峰把怀里的婴儿递给年轻媳妇,扫了一眼洞里的情况:几个老人躺在干草上咳嗽,几个孩子饿得直哭,还有几个逃难的百姓身上带着伤,伤口都已经发炎了,红肿得老高,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流脓,再这么下去,肯定要得败血症死人的。他之前在现代的时候,是医科大学的临床系学生,要不是战争突然爆发,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医院里当实习医生了,这些急救的知识,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大叔,我这里有办法能给大家治伤,也能给孩子退烧,但是得麻烦大家帮我找几样东西。”林晓峰对着老村长说,“首先要找干净的白布,没有的话,干净的粗麻布也行,再找一点高度的白酒,要是没有白酒,就找点干净的草木灰,还有烧开放凉的开水,另外,去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找点蒲公英和马齿苋回来,这两样野草能消炎退烧。”
洞里的百姓一听他能治伤,立刻动了起来。几个年轻点的小伙子悄悄溜出洞,按照他说的,把东西都找了回来。林晓峰先把白酒倒在干净的粗麻布上,给那些伤口发炎的百姓清洗伤口,他动作很轻,一边洗一边告诉大家:“以后要是再受伤,第一时间要用干净的水把伤口上的泥沙冲干净,再用高度酒擦一遍,把伤口里的脏东西都洗出来,不然伤口烂进去,整条胳膊整条腿都保不住,还会丢性命。”
他又把找回来的蒲公英洗干净,放在石头上捣烂,敷在那些红肿的伤口上,用布包扎好。那个高热的孩子,他用沾了凉水的布敷在孩子的额头上,又把马齿苋煮成水,一点点喂给孩子喝,忙了整整两个多时辰,等他把最后一个人的伤口包扎完,额头上的汗都把头发打湿了。
陈家的那个孩子,到了后半夜,烧果然慢慢退了下来,小脸红扑扑的,睁开眼睛就喊饿。洞里的百姓都看傻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治病法子,之前村里有人受了伤,都是用香灰往伤口上抹,十有八九都要烂掉,现在林晓峰这么一弄,那些原本疼得直哼哼的人,都慢慢不疼了。
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碗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小米粥,塞到林晓峰手里,声音颤巍巍的:“孩子,你真是老天爷派下来救我们的啊,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些人,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个。”
林晓峰接过小米粥,刚要说话,就听见洞外面传来了狗叫声——那是日军的巡逻队,顺着他们的脚印找过来了!洞里面的百姓瞬间脸色惨白,几个妇女紧紧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林晓峰立刻抓起身边的步枪,对着大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悄摸到洞口,透过树枝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五个日军端着刺刀,正慢慢往山洞的方向搜过来,他们的脚边跟着一条大狼狗,鼻子贴着地面,嗅着地上的脚印,眼看着就要走到洞口的树枝后面了。林晓峰的手紧紧攥着步枪,他知道,一旦让日军发现这个山洞,洞里三十多个手无寸铁的百姓,一个都活不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的百姓,孩子们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老人们紧紧攥着手里的石头,他深吸一口气,悄悄从洞的侧面摸了出去,绕到了日军的身后。
他不能在这里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的日军。林晓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猛地朝着旁边的土坡扔过去,“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那几个日军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端着枪朝着土坡的方向走过去,林晓峰像影子一样跟在最后面,手起刀落,最末尾的那个日军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四个日军听见身后的动静,刚要转身,林晓峰已经冲了上去,刺刀的寒光在暮色里一闪而过,不到五分钟,五个日军全都倒在了土坡后面的草丛里。林晓峰把他们的尸体拖到山沟里藏好,又把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严,回到山洞里的时候,所有的百姓都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
老村长拉着他的手,说什么都要让他留下来当他们的头,带着大家在山里躲鬼子。林晓峰摇了摇头,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半块带血的腰带,那里的名册还在等着他送出去。他对着洞里的百姓说:“我不能留下来,我得往南走,去找咱们的抗日队伍,只有把鬼子都赶出中国,大家才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我把刚才教给大家的急救法子,再跟大家说三遍,你们每个人都要记住,以后再有人受伤,就照着这个法子来,能少死很多人。”
接下来的整整一夜,林晓峰把现代的基础急救知识,一遍一遍地教给洞里的百姓:怎么止血,怎么包扎,怎么处理高烧,怎么在没有药的情况下用身边的野草消炎,甚至还教了他们怎么在野外辨别方向,怎么躲避日军的巡逻队。百姓们拿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记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天快亮的时候,林晓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陈家的老汉带着全家给他跪了下来,把家里最后一点干粮塞到他的手里,洞里的百姓也纷纷把自己藏的红薯、窝头往他怀里塞。林晓峰推辞不过,把干粮分成了好几份,大部分都留在了洞里,只带了两个红薯,就转身往山南边的路走去。
他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洞口的树枝后面,露出来好多百姓的脸,他们在朝着他的方向挥手。林晓峰的鼻子一酸,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很难,但是只要多救一个人,多传一份活下去的法子,这条路就不算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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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