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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城破

华夏重光

林晓峰的眼泪砸在王虎沾血的军装上,还没等他抬手擦去,宛平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那是日军剩下的最后几门重炮,把所有炮弹都砸在了西城门的城墙上。

他猛地回头,看见西城门那道立了几百年的青砖城墙,像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整块整块的砖石轰然坍塌,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把半个宛平城都裹进了浑浊的黄雾里。

“不好!城墙破了!”身边的士兵嘶吼着就要往回冲,林晓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能全回去!留一半人守卢沟桥,剩下的跟我进城,把百姓往东门的地道口撤!”

他知道,城墙一破,日军的步兵就会像蚂蚁一样从缺口涌进来,现在宛平城里剩下的,除了几十个带伤的守军,全是没来得及撤走的老弱妇孺。这些天仗打下来,城里的粮食早就耗尽了,不少百姓把最后一点干粮都塞给了守城的士兵,自己躲在地窖里啃树皮,他们没能在之前的混乱中出城,现在成了最危险的人。

林晓峰把手里打空了子弹的轻机枪塞给身边的班长,又从地上捡起一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刺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得刺骨的光。他带着二十多个还能站着的士兵,踩着还在发烫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跑,刚拐过南街的街口,就看见第一批端着刺刀的日军已经从城墙的缺口钻了进来。

“散开!依托院墙打!”林晓峰靠在一堵被炮弹炸塌一半的院墙后面,先开了第一枪,最前面那个举着太阳旗的日军曹长眉心中弹,直挺挺地倒在了瓦砾堆里。士兵们立刻分散开,躲在街角的门框、水缸和断墙后面,对着冲进来的日军开火,子弹呼啸着穿过街巷,把猝不及防的日军打倒了一片。

可日军的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从缺口往里涌,歪把子机枪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样嘶嘶作响,子弹打得院墙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一个年轻的士兵刚从墙角探出头,就被子弹击中了胸口,他闷哼一声倒下去,手里的步枪还紧紧攥着,眼睛望着不远处一个半开的地窖门——那里藏着他昨天刚塞进去的三个逃难的孩子。

林晓峰一枪打爆了那个端着歪把子的日军的头,转头对着身边的通讯员吼:“你绕到后街去,通知所有藏着百姓的地窖,让他们往东门的关帝庙后面撤,那里有咱们之前挖的地道入口,能通到城外的高粱地!告诉他们,动作要轻,别出声!”

通讯员刚跑出去两步,就被日军的流弹击中了腿,他摔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后街挪,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林晓峰带着剩下的士兵边打边退,把日军的注意力死死吸引在南街的主路上,每退几步,就有一个士兵永远倒在街巷的尘土里。

他们退到县衙门口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七个人了。县衙的大门早就被炮弹炸得稀烂,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头都被弹片削掉了半个。林晓峰靠在石狮子后面换弹夹,眼角的余光看见县衙的院墙根下,有个穿蓝布褂的老大娘正抱着一个小孙子瑟瑟发抖,刚才的流弹把她家的房子烧着了,她刚从火海里爬出来,就被堵在了这里。

“掩护我!”林晓峰低喝一声,不等身边的士兵反应,猛地冲了出去,他猫着腰贴着墙根跑,子弹在他脚边溅起一串尘土。他一把抱起孩子,另一只手拽着老大娘的胳膊,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就在他刚躲进巷口的瞬间,一串子弹打在了他刚才靠着的墙面上,打出好几个冒着烟的洞。

“大娘,往东边走,沿着墙根走,别抬头,有人会带你去地道口!”林晓峰把怀里的孩子塞到老大娘手里,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饼塞给她。老大娘眼泪直流,攥着他的袖子想说什么,林晓峰却已经转身冲回了主路,他听见县衙门口传来士兵们最后的喊杀声——剩下的六个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迎着冲过来的日军冲了上去,他们没有子弹了,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日军再拖几分钟。

巷子里的风突然变得腥甜,那是鲜血混着硝烟的味道。林晓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见主路上传来日军皮靴踩在瓦砾上的咔咔声,还有他们呜哩哇啦的喊叫,他们在挨家挨户地搜,把没藏好的百姓从地窖里拖出来,枪声、哭喊声、刺刀刺穿皮肉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把把钝刀,割着林晓峰的骨头。

他知道不能再往东门撤了,日军已经占领了东街的路口,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他转身钻进旁边一个被烧塌了一半的杂货铺,铺子里的货架早就烧成了黑架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百姓的尸体,是刚才没来得及躲进地窖,被日军闯进来杀害的。他刚想往铺子后面的地窖钻,就听见外面传来越来越近的皮靴声,至少有十几个日军,正朝着这个方向搜过来。

来不及了。林晓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立刻有了主意。他先把两具成年男性的尸体拖过来,叠着放在自己的背上,又把一具老人的尸体侧过来,挡在自己的身侧,他整个人蜷在尸体堆的最底下,脸上抹了一把地上混着尘土的血污,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王虎身上解下来的牛皮腰带——那腰带里藏着宛平全县百姓的名册,是战前王虎挨家挨户登记的,上面记着每一户人家的人口、籍贯,还有哪些人家给29军送过粮,哪些人是藏在城里的地下抗日分子。昨天晚上,王虎把这腰带塞给他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血:“晓峰,这东西比咱们的命重要,要是城破了,你得把它带出去,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不然宛平的百姓要遭大罪。”

他刚把腰带贴身藏好,铺子的门就被踹开了。日军的皮靴踩在烧焦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刀在尸体堆里胡乱地戳着,每戳一下,就溅起一股黑红色的血。林晓峰的脸紧紧贴在地上的尘土里,背上那具尸体的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凉得像冰。有一把刺刀从他身侧的尸体里穿过去,刀尖几乎擦着他的胳膊刺进了泥土里,他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这是日军的第一次搜捕,他们在杂货铺里戳了十几分钟,抢走了铺子里剩下的所有值钱东西,又放了一把火,才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火焰烧着了旁边的木板,热浪烤得林晓峰的后背生疼,他却动都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敢微微喘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日军不会只搜一遍。

太阳慢慢升到了天顶,又慢慢往西斜下去,宛平城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日军在街头集合的口令声。林晓峰就这么顶着三具尸体,躺在死人堆里,从正午躺到了黄昏,又从黄昏躺到了深夜。期间日军又来了两次,第二次他们甚至把几具尸体拖到街上去堆成尸山,林晓峰身边的空位置越来越大,他把身体往更暗的角落缩,背上的尸体早就凉透了,硬得像一块石头。第三次搜捕的时候,一个日军的军靴直接踩在了他的手背上,骨头几乎要被踩碎,他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等最后一批日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永定河的上空。林晓峰慢慢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他的浑身都僵了,动一下,骨头就发出咔咔的声响,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粘在一起,硬得像一层壳。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腰带,半块带血的腰带边缘,还留着王虎手掌的温度,那本沾了血的百姓名册,被他用油布裹着塞在腰带的夹层里,摸上去还带着一点湿乎乎的血印。

他站在满是尸体的杂货铺里,透过被烧穿的屋顶,看见天上的月亮很圆,可宛平城的月亮底下,再也没有往日的炊烟和狗吠了。他扶着烧焦的墙慢慢走到街上,整个宛平城像一座死城,青石板路上的血已经凝固了,踩上去黏糊糊的。他不敢走城门,顺着城墙根的排水洞,一点点往外爬,洞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蹭得他胳膊上的皮都破了,等他终于从排水洞的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身后的宛平城,已经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攥着那半块带血的腰带,转身扎进了城外一望无际的高粱地,脚下的土路沾着永定河的泥水,他知道,卢沟桥的石狮子还在身后望着他,王虎和那些牺牲的弟兄的眼睛,也在望着他。他得往南走,往南去找抗日的队伍,他得活着,把腰带里的名册送出去,把宛平城发生的一切,告诉所有还在等着的人。

高粱地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军装,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传来几声日军巡逻队的枪声,林晓峰猫着腰,在比人还高的高粱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的脚没有停,从黑夜走到了黎明,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高粱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军装袖子上,还留着昨天在卢沟桥上沾的、王虎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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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