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天突然变了脸。豆大的雨点从乌云里砸下来,瞬间把整个宛平城浇得透湿,城墙上的尘土被雨水冲成了泥汤,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流,连步枪的枪栓都被雨水泡得发涩,拉起来格外费劲。
林晓峰把身上的粗布短褂脱下来,拧干了水,披在身边一个正在发抖的新兵身上。那新兵才十六岁,是上个月刚从乡下招进来的,昨天第一次上战场,现在脸上还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手指紧紧扣着步枪的扳机,指节都泛了白。林晓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城墙下面的黑暗处说:“别紧张,雨天日本人的视线不好,他们不敢贸然冲锋,你盯着东边的涵洞就行,那里地势低,雨水会把他们的脚印冲出来,一有动静你就喊。”
他刚说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守在西城墙瞭望口的哨兵突然倒了下去,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在城墙上洇出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是狙击手!日本人的狙击手摸过来了!”旁边的士兵大喊一声,所有人立刻下意识地低下头,躲在城垛后面不敢露头。
日军的狙击手藏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借着雨夜的掩护,已经连续放倒了三个往瞭望口张望的哨兵。陈默趴在地上,慢慢爬到林晓峰身边,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连里没有能打远距离的枪,他藏在一千多米外的树后面,我们的步枪根本够不着他,再耗下去,还得有兄弟死在他枪下。”
林晓峰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起史料里记载的这场雨夜狙击战,日军的狙击手藏在桥东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靠着雨夜的掩护,整整杀了五个29军的士兵,最后是一个老兵抱着炸药包冲过去,才把那棵树炸倒,自己也牺牲在了那里。他抬头往黑暗里望,雨水模糊了视线,可他凭着记忆里的方位,精准地指向桥东的方向:“他藏在桥东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距离我们大概一千二百米,我们的普通步枪确实打不到,但是我们可以用那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把枪口架在城垛的缺口上,用三点一线的方法,对着树洞的位置持续扫射,子弹的弹道在雨里不会飘太多,只要扫中他的藏身位置,就能把他逼出来。”
“一千二百米?歪把子的有效射程才六百米,怎么可能打得到?”旁边的机枪手老李摇了摇头,觉得林晓峰的想法太离谱。林晓峰没有跟他争辩,他爬到那挺歪把子机枪旁边,按照现代狙击的弹道计算方法,把枪口往上抬了大概两寸的高度,调整好标尺,然后把老李拉过来,指着他瞄准的位置说:“你不用管能不能打到,你就对着我指的这个树洞位置,持续扫五分钟,子弹往树洞的周围打,不要停。”
老李半信半疑地扣动了扳机,密集的子弹在雨夜里划出一道道亮白色的弹道,朝着桥东的老槐树飞过去。前两分钟没有任何动静,第三分钟的时候,树洞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穿着日军制服的人从树洞里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手里的狙击枪掉在了一边。
“打中了!真的打中了!”城墙上的士兵们瞬间欢呼起来,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混着他们的笑声往下淌。老李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机枪,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想过用轻机枪能在一千二百米外打死一个狙击手。
可欢呼声还没落下,远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几声枪响,又一个士兵中弹倒下了。林晓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日军的狙击手不止一个,刚才打死的只是第一个,第二个狙击手藏在更远处的断墙后面,那里是史料里记载的,日军狙击手的第二个藏身点。他立刻拽着陈默往城墙的另一侧跑,躲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死角里,对着身边的王虎耳语了几句。
王虎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两个士兵,从城墙的排水洞钻了出去,绕到那堵断墙的后面。雨越下越大,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没过十分钟,远处的断墙后面传来两声枪响,然后王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解决了!第二个鬼子狙击手被我们干掉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林晓峰靠在冰冷的城墙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一部关于29军的纪录片,里面那个抱着炸药包去炸树的老兵,名字叫赵大顺,家里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而现在,赵大顺正蹲在他身边,给伤员递绷带,脸上还沾着雨水,好好地活着。
“晓峰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狗蛋凑过来,把一块干的布递给他擦脸,他的裤腿全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泥,却一点都不在意,“刚才你说鬼子的狙击手藏在树洞里,我还以为你记错了,结果真的打中了,你比我们连里的神枪手还厉害。”
林晓峰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看着雨幕里的卢沟桥,雨水把桥上的血迹都冲干净了,只剩下那些弹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大学的军事课上学过的雨天弹道知识,当时他还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没想到穿越到1937年的战场上,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卫生员突然大喊起来:“不好了!刚才救回来的三个重伤员里,老宋发烧了,伤口发炎了,再烧下去他就得死!”林晓峰立刻冲过去,摸了摸老宋的额头,烫得像火炭一样。他知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伤口发炎几乎等于判了死刑,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宋死。他突然想起,昨天他在城楼下的药铺里,除了酒精和纱布,还找到了几瓶治感冒的阿司匹林,虽然剂量不大,但是给老宋退烧应该够用。
他转身冲进雨里,往药铺的方向跑,刚跑到半路上,就撞见了三个偷偷摸进城的日军侦察兵。他们穿着黑色的雨衣,手里拿着匕首,正想往城墙上摸。林晓峰躲在墙后面,等他们靠近的时候,突然冲出去,手里的匕首直接划在最前面那个侦察兵的喉咙上,剩下的两个侦察兵愣了一下,举着匕首往他身上刺。林晓峰侧身躲开,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人的肚子上,然后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在最后一个人的头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个侦察兵解决了。
他浑身是泥地冲回药铺,找到那几瓶阿司匹林,然后跑回掩体里,把药片碾碎,混在温水里,给老宋喂了下去。忙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匕首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他随便用纱布缠了一下,就又回到了城墙上。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老宋的烧退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林晓峰站在城墙上,看着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露出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日军阵地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被他们打死的两个狙击手的尸体,躺在泥水里,被雨水泡得发胀。
陈默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刚烧开的热水,热水的温度透过玻璃瓶传到他的手里,暖得他指尖都发麻。“你昨天晚上去药铺的时候,我都看见了。”陈默的声音很轻,“你为了救老宋,连命都不要了。以前我以为你只是懂点打仗的技巧,现在我才知道,你是真的把我们这些兄弟的命,看得比你自己的还重。”
林晓峰喝了一口热水,热气从喉咙里暖到胃里。他望向远处的卢沟桥,经过一夜的雨水冲刷,那些石狮子的残躯上,长出了一点点嫩绿的青苔。他知道,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但是只要他们这些人还在一起,就一定能守住这座城。
雨停之后的宛平城,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城墙上的士兵们靠在一起,趁着天亮前的一点时间,抓紧时间打个盹。林晓峰没有睡,他拿着一块碎布,蹲在地上,把那些牺牲士兵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布上。他要把这些名字都记下来,永远都不能忘。
--------------------------------------------------------
致敬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