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宛平城的城墙垛口,林晓峰手里的水壶还没来得及递回给陈默,远处日军阵地的方向就传来了第二波炮弹的破空声。这一次的炮击密度比凌晨那轮还要凶猛,足足十二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暗红色的尾焰砸向城墙,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跟着震颤起来。
林晓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向身边的两个新兵,把他们按倒在城垛的死角里。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被炮弹直接炸开半米深的坑,飞溅的弹片擦着林晓峰的后脑勺飞过去,在他的耳后划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抬头望向卢沟桥的方向,心脏猛地揪紧——史料里记载的那尊蹲在桥东第二根桥栏上的石狮子,在这轮炮击里被炮弹直接命中,半个狮身瞬间碎成了无数块碎石,带着几百年风霜痕迹的狮头滚落到桥下的永定河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狗蛋!带着三个人去守桥东的缺口!日本人的步兵要从石狮子碎掉的地方冲过来了!”陈默的喊声被炮火的轰鸣撕碎,他刚把一梭子子弹打空,身边的机枪手就被流弹击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林晓峰立刻冲过去扶住机枪,按照之前在现代军事教材里学的侧射火力布置方法,把原本正对着桥面的机枪往侧面挪了三十度,枪口斜斜指向桥面的中段。
“你疯了?这样打不到冲过来的日本人!”旁边的副射手急得想去扳回机枪的方向,林晓峰一把按住他的手,指着桥面两侧的石墩说:“你看,日本人冲过来的时候肯定会躲在石墩后面,正对着打只能打到他们的脚,斜着打才能扫到他们躲着的侧面!”
他话音刚落,几十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就猫着腰从桥的另一端冲了过来,果然像他预判的那样,一个个躲在残存的石墩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前面张望。副射手愣了一下,按照林晓峰的指示扣动了扳机,密集的子弹扫过桥面的侧面,躲在石墩后面的日本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留下一地的尸体。
“神了!这法子太神了!”副射手兴奋得眼睛都红了,刚想再补几梭子子弹,远处的日军阵地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两辆铁皮包裹的坦克从硝烟里开了出来,履带碾过桥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坦克炮口的火光一闪,一发炮弹直接砸向他们所在的机枪阵地。
林晓峰早就在盯着坦克的动向,他拽着副射手往旁边的防空洞一扑,炮弹在他们身后炸开,刚才的机枪阵地瞬间被夷为平地。他从尘土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砖,对着不远处的王虎大喊:“别用手榴弹炸!没用!去把我昨天藏在西城门洞后面的那捆集束手榴弹拿过来,要等坦克开到桥中间的凹坑那里再扔,那里的地面软,坦克的履带会陷进去半寸,扔准了一炸一个准!”
王虎愣了一下,转身带着两个士兵往城门洞跑,没过两分钟就扛着一捆绑在一起的手榴弹冲了回来。他们按照林晓峰的指示躲在桥边的涵洞后面,等着坦克慢慢开到桥面中间那处被雨水冲出来的凹坑里,果然,坦克的履带往下一沉,速度瞬间慢了下来。王虎猛地冲出去,把集束手榴弹往坦克的履带下面一塞,“轰隆”一声巨响,坦克的履带直接被炸断,冒着黑烟停在了桥中间,里面的日本兵想爬出来,被守在旁边的士兵几梭子子弹直接扫倒。
这一轮反击打退了日军三次冲锋,可城墙上的伤亡数字也在不断往上跳。林晓峰刚把一个被弹片击中腹部的新兵拖到掩体后面,就看见之前在东城墙守岗的老周,半个身子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却还死死抱着手里的步枪,不肯松手。老周是河北人,家里还有个七十岁的老母亲,昨天晚上开饭的时候,他还跟林晓峰念叨着,等打完仗要回去给老娘带两斤北平的点心。
林晓峰蹲下来,想把老周的身体放平,老周却抓住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窝窝头,塞到他手里,嘴唇动了动,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头一歪就没了呼吸。林晓峰握着那半块还带着体温的窝窝头,指节攥得发白,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掉,砸在老周沾着血的手背上。他在史料里看到过老周的名字,在阵亡名单的第三页,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一串冰冷的文字,可现在,那半块窝窝头的粗糙触感真实得硌手,老周脸上的皱纹还清晰得像刻在他脑子里。
“晓峰!快过来!三连的小张中弹了,血流得止不住!”不远处的卫生员急得大喊,林晓峰猛地回过神,他想起昨天晚上趁着大家不注意,从城楼下的药铺里搜罗出来的酒精、纱布和止血粉,那些东西他偷偷藏在了伙房的地窖里,本来想着万一有人受伤能用,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他转身往城楼下冲,刚跑到半路上,就看见几个日本兵从城墙的排水洞里钻了进来,端着刺刀往正在包扎伤员的卫生员身后摸过去。
林晓峰想都没想,抄起身边的一把铁锹冲过去,一铁锹拍在最前面那个日本兵的后脑勺上,鲜血溅了他一脸。剩下的几个日本兵愣了一下,举着刺刀往他身上刺,林晓峰侧身躲开,手里的铁锹往旁边一挡,“哐当”一声把刺刀挡开。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王虎带着几个士兵冲了过来,几下就把这几个钻进来的日本兵解决了。
“你不要命了?你一个伙夫跟鬼子拼刺刀?”王虎瞪着他,伸手把他拉起来,林晓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摇了摇头,转身冲进伙房的地窖,把藏在里面的所有药品都抱了出来。他用在现代急救课上学的止血方法,给三个血流不止的重伤员包扎伤口,用酒精给他们的伤口消毒,撒上止血粉,再用纱布紧紧缠好。卫生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包扎方法,原本几个眼看就要不行的伤员,血居然慢慢止住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你这法子太管用了!刚才我还以为这三个兄弟肯定没救了!”卫生员激动得手都在抖,林晓峰没说话,他抬头望向窗外,卢沟桥的方向还在不断传来枪声,那尊碎掉的石狮子的残躯躺在桥栏上,阳光照在上面,裂痕里还在不断往下掉碎石屑。他突然意识到,哪怕他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哪怕他改变了部分细节,战争的残酷还是没有丝毫减弱,那些鲜活的生命,还是在不断地从他身边消失。
这一天的太阳落得格外慢,等天边最后一点红光褪去的时候,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林晓峰靠在城垛上,看着怀里三个被他救回来的重伤员,他们的呼吸平稳,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陈默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用报纸卷的烟,火光在他的指尖明灭,他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卢沟桥,声音沙哑:“我守了宛平城两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仗,今天一天,我们打退了日本人七次冲锋。”
林晓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他望向桥下的永定河,那尊石狮子的狮头还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漂。他想起自己在纪念馆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战后的卢沟桥,所有的石狮子身上都布满了弹痕,那尊碎掉的石狮子再也没有被拼回去。他突然明白,他来到这里,不是来当一个旁观者的,他要亲眼看着这些石狮子,看着这些士兵,在这场战争里留下属于他们的痕迹。
夜色再次笼罩宛平城的时候,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这一次的目标是城门口的沙袋防线。林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身边的步枪,跟着陈默一起往城墙上走。他的耳后还留着被弹片划出来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他的脚步却格外坚定。身后的永定河水流声潺潺,卢沟桥的残石在黑暗里沉默着,像在陪着他们一起,守住这座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
致敬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