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夜里的不速之客

城墙上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原本靠在城垛上抽烟的士兵立刻直起了腰，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火星子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陈默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把手里的望远镜往腰间一挂，伸手就抓过了身边的大刀，刀鞘上的红绸子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所有人各就各位！把城垛后面的子弹都上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陈默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一百多个士兵瞬间散开，各自守在了自己的岗位上，枪栓拉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宛平城墙上格外刺耳。

林晓峰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日军会在城楼下纠缠两个多小时，一边假意和我方谈判拖延时间，一边偷偷把炮兵阵地往前推进，等他们的部署全部完成，就会毫不犹豫地对着宛平城开炮。

“我跟你一起去城门楼子那儿看看。”林晓峰下意识地拽住陈默的胳膊，他的指尖冰凉，“他们来者不善，肯定不是真的找失踪的兵，你别跟他们靠太近。”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没甩开，反而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我守宛平城两年了，跟这些日本人打过不少交道，他们玩不出什么花样。你一个伙夫，就待在城墙后面的掩体里，别往前面凑，小心流弹不长眼睛。”

他说完就带着王虎和两个卫兵，快步往城门楼的方向走。狗蛋抱着步枪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路过林晓峰身边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个用布包着的热窝窝头：“晓峰哥，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刚才藏了一个，你快吃，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就往伙房的地窖里躲，那儿安全。”

林晓峰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窝窝头，看着狗蛋跑远的背影，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他记得这个孩子，史料里记载他是河北农村出来的，爹娘都被日军的飞机炸死了，14岁就跟着29军的队伍走，连个大名都没有，所有人都叫他狗蛋。明天天亮之前，这个还在给他塞窝窝头的孩子，就要永远地躺在卢沟桥的桥洞底下了。

他没听陈默的话躲进掩体，反而悄悄跟在后面，顺着城墙的台阶往城门楼的方向走。城楼下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他们手里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宛平城的城门。几个穿着军官制服的日本人站在队伍最前面，正用生硬的中国话朝着城楼上喊，要求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搜查失踪的士兵。

陈默站在城门楼的垛口后面，声音冷得像冰：“宛平城是中国的领土，夜里一律不许外兵进入。你们说的失踪士兵，我们可以帮你们找，你们的队伍必须立刻后退，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城下的日军军官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连长敢这么硬气，气得哇哇乱叫，手里的指挥刀指着城楼，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林晓峰听不懂的日语。林晓峰躲在旁边的柱子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日军队伍后面的黑暗处——按照史料里的记载，他们的山炮阵地就藏在那里，现在肯定正在偷偷调整角度，对准宛平城的城门。

“不能跟他们耗着！”林晓峰冲到陈默身边，拽了拽他的军装袖子，“他们这是在拖延时间，等着后面的炮兵把阵地架好，咱们现在就该让弟兄们往城下扔手榴弹，先把他们的队伍打退，不然等会儿他们的炮架好了，咱们就被动了！”

旁边的王虎听见这话，皱了皱眉：“我们上头有命令，不许先开第一枪，要是我们先动手，给了日本人借口，到时候整个29军都要被动。”

“可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借口！”林晓峰急得声音都在抖，“他们早就想打宛平城了，今天就算我们退一步开了城门，他们也会直接冲进来占了城，到时候死的人更多！我刚才看见他们队伍后面有山炮的影子，再等半个钟头，炮弹就要落在咱们头上了！”

陈默盯着城下吵吵嚷嚷的日军，又转头看向林晓峰急得通红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这个刚认识了不到一天的逃荒伙夫，眼睛里的焦急根本就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恐惧，比他们这些天天守在城墙上的士兵还要强烈。他沉默了几秒，转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说：“派人去通知团部，把这里的情况汇报上去，同时让城墙上的所有弟兄，把手榴弹的盖子都拧开，只要日军敢往城门这边多走一步，不用等命令，直接往死里打！”

传令兵应声跑下去的时候，城下的日军果然开始慢慢往前挪步子，几个士兵扛着梯子，想偷偷往城墙根底下靠。王虎气得直接把大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就要往下冲，被陈默一把按住。就在这时，远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不知道是谁先开的第一枪，瞬间打破了黑夜里的平静。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像暴雨一样落下来，日军的机枪从黑暗里探出头，子弹“哒哒哒”地扫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碎石渣。城墙上的29军士兵立刻开始反击，步枪的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瞬间混在一起，震得林晓峰耳朵嗡嗡直响。他看见陈默站在城楼上，举着大刀喊着让弟兄们隐蔽，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

“趴下！”林晓峰猛地冲过去，把陈默往掩体里拽，一颗子弹擦着陈默的肩膀飞过去，把他的军装袖子打穿了一个洞。陈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打穿的袖子，又看了一眼把他按在地上的林晓峰，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城下的日军打了十几分钟，忽然开始往后撤，枪声慢慢稀了下来。狗蛋从城墙的另一边跑过来，脸上沾着点黑灰，兴奋地喊：“连长！他们退了！我们把他们打跑了！”

周围的士兵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只有林晓峰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撤退，这是日军的惯用伎俩，他们刚才的拖延时间已经完成了，炮兵阵地已经全部部署完毕，接下来等待宛平城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炮火。

他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夜色正浓，距离史料里记载的日军开炮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林晓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陈默大喊：“快！让所有弟兄都下城墙，躲进掩体里！他们要开炮了！”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黑暗的田野里，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火光。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宛平城的西城墙方向响了起来，第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西北角那处他们刚刚用沙袋堵好的缺口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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