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后,阿冬满一岁了。
甘泉宫又张灯结彩了一回,比满月时更热闹,比百日时更隆重。宫里宫外都知道,这位小殿下是陛下的心头肉,文昭皇贵妃的掌中宝。贺礼流水似的送进甘泉宫,陈颜希让秋葵一一登记,挑了几样回礼,剩下的收进库房。
阿冬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的小锦袍,领口滚着金边,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玉带,头上戴了一顶小小的金冠。他站在榻上,两条小短腿已经站得稳稳当当,不会再动不动就坐倒了。他学会了走路之后,每天都在甘泉宫里巡视似的来来去去,从东暖阁走到西厢房,又从西厢房走回东暖阁。
“阿冬,来,给父皇拜个寿。”陈颜希蹲在榻边,朝他招手。
阿冬看见母亲招手,咧嘴笑了,迈着小短腿走过来,却没有扑进她怀里——他绕过她,直直地朝刘彻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腿,仰头看他。
“父皇!”
这个音他学了两个月,终于把“父皇”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了。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股子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刘彻低头看着他,弯下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阿冬被举到半空中,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咯咯”地笑出声来,两只小手在半空中乱挥。陈颜希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
“陛下,他重了。”
“是重了。再过两年,朕就抱不动他了。”
“那妾身抱。”
“你抱什么,你能抱多久?”
“能抱一辈子。”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把阿冬放下来,让他坐在地上玩那几个小木球。
宴席设在甘泉宫的前殿,来的人不多,都是亲近的几位宗室和朝中重臣。皇后卫子夫坐在主位左侧,太子刘据坐在她下首,太子妃带着储德堂的几个小先生们来贺,连赵婕妤也来了,抱着弗陵坐在角落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阿冬坐在刘彻膝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东张西望。他对人多的地方还不习惯,皱着小小的眉头,打量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谁。
席间,弗陵被赵婕妤推出来,朝阿冬走了几步,递给他一枚小小的木雕兔子。“给弟弟的。”
阿冬看着那枚木雕兔子,又看了看弗陵,伸出小手接了过来,攥在手里,朝弗陵笑了笑。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弗陵也笑了,转身跑回赵婕妤身边。赵婕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宴席散了之后,陈颜希抱着阿冬回到暖阁,哄他睡下。小家伙闹了一整日,累坏了,沾了枕头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木雕兔子不肯松手。
陈颜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退出了暖阁。外间,刘彻还坐在榻上看折子。陈颜希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锦凳上坐下,而是走到他身边,站定。
“陛下,妾身有件事想跟您说。”
刘彻放下折子,抬头看她。“什么事?”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冬睡了。”
她直起身,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烛火,像是里面燃着两簇小火苗。
刘彻看了她片刻,伸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桂花香,隔着寝衣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吻了她的唇。
“叫朕什么?”
“……夫君。”
她伸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埋进他怀里。她闻到他衣领间淡淡的檀香和药草味,还有一丝属于他自己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就像是所有风浪都平稳下来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