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十一个月大的时候,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又惊又喜的举动。
那天午后,秋葵正扶着他在榻上学站。小家伙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子,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竹笋。他攥着秋葵的手,皱着眉头,一脸“怎么回事这世界怎么站不稳”的表情。陈颜希坐在一旁,正在翻阅书坊送来的账目,余光瞥见儿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放下了账册。
“阿冬,放手试试。”
秋葵刚要说不,陈颜希朝她轻轻摇头。秋葵慢慢松开了手。阿冬站在榻上,手里空落落的,愣了一下,像是被背叛了。他晃晃悠悠地站了两秒——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那只小脚丫踩在榻面上,稳住了。
他又迈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第四步——他的步子很小,摇摇晃晃,像一只喝醉了的小企鹅。大约走了五六步,他终于撑不住了,“啪嗒”一声坐回榻上,抬头看着陈颜希,咧嘴笑了。
“娘娘!小殿下会走路了!”秋葵的尖叫几乎能把屋顶掀翻。陈颜希看着儿子坐在榻上,小手拍着床面,笑得露出六颗小米牙。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嘴角压不下去。
“阿冬,再走一遍给娘看看好不好?”
阿冬听不懂她说什么,但他听懂了“阿冬”两个字。他撑着榻面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地朝她走了几步,然后扑进她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鸟。
那天傍晚,陈颜希带着阿冬去了宣室殿。宣室殿的地面铺着平整的砖石,比榻上硬得多,也滑得多。陈颜希把阿冬放在地上,蹲在三步之外,朝他伸开双臂。“阿冬,来,到娘这里来。”
阿冬站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母亲。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迈出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小短腿走得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内侍总管手都在抖,生怕他摔了。
他走完了三步,扑进了陈颜希的怀里,然后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刘彻。
“呼——”他张开双臂,朝刘彻迈开了步子。这一次,他走了大约七八步,从陈颜希面前一直走到了刘彻脚下,然后伸手抱住了父亲的腿。
“呼——呼——”他仰起头,看着刘彻,满脸都是“我厉害吧”的表情。刘彻低头看着抱住他腿的那个小东西,沉默了半晌,然后弯下腰,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你走路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爹六十几了,还能看到你走路。”
阿冬“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抓刘彻的胡子。刘彻没有躲,任由他抓住了那么一两根,薅得生疼也没皱眉。
“这臭小子,手劲大得很。”
他低头看着儿子,儿子也仰头看着他,一大一小,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陈颜希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
阿冬走路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椒房殿的卫子夫让身边的宫女送来一套小衣裳,说“给小殿下学步穿的,软和,不绊脚”。东宫的太子刘据也让人送来了一双小鞋,说“储德堂的小先生们送给小弟弟的礼物”,鞋底绣着平安两字,针脚细密。钩弋宫的赵婕妤,送了一罐蜂蜜来,说“小殿下学步辛苦了,甜甜嘴”。
陈颜希看着那些礼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秋葵一一记下,回了礼,都是些不轻不重的东西。她知道这些礼物是什么意思——皇后是在示好,太子是在亲近,赵婕妤是在试探。她都接着,但不多给回应。
她从蜂房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卷新的竹简上,写下了自己手头上正在写的书稿里的一行字:“每一个小脚印,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大人记着。等他长大了,这些脚印会变成路,他会沿着它们走,一直走到他自己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