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悄无声息,甘泉宫花园里的石榴花落了大半,青色的石榴果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蝉鸣从午后一直响到黄昏,热得连风都是懒的。
阿冬在三个月到五个月这段时间里,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四个多月会翻身,五个多月已经能靠坐在榻上,虽然坐不稳,东倒西歪的,但每次倒下去,小家伙都会自己撑着重新坐起来。
“陛下,您看,阿冬会坐了。”陈颜希坐在榻边,看着儿子像一只不倒翁一样摇摇晃晃,伸手在旁边虚虚扶着。
阿冬坐在那里,小胖手撑着榻面,脑袋东张西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新长出来的小米牙。他的眼睛长得越来越像刘彻了——不大,但有一种沉静的光,像是能看透什么似的。不过他的嘴巴和下巴像陈颜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翘得高高的,让人忍不住跟着笑。
“这小子的牙齿,倒是长得挺快。”刘彻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阿冬的脸。
阿冬攥住了他的手指,往嘴里塞,咬了一口。力道不大,但很认真。
“这是牙痒了。”陈颜希笑着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递过去,“给他咬着,不然什么都要啃。”
刘彻接过软布,递给阿冬,阿冬立刻换了目标,抱着软布啃了起来。他看着儿子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傍晚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蝉鸣渐歇,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幅画。陈颜希靠在刘彻肩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手轻轻地搭在刘彻的手背上。阿冬坐在榻上,认真地啃着软布,偶尔抬头看看父母,像是在确认他们还在不在。
“陛下,妾身今日又写了一卷《后宫论》。”
“写什么了?”
“写那些没有名字的宫人。后宫之中不止有皇后和妃嫔,还有数不清的宫女、嬷嬷、内侍。她们的一生都在宫墙里度过,有些人的名字永远不会被史书记载。但她们也是人,有喜怒哀乐,有爱有恨。”
刘彻沉默了片刻:“你写这些,有人看吗?”
“阿娇书坊的孩子们不会看,但桃夭书坊的读书人会看。总会有人看完之后,下次见到宫人的时候,会多想一想她们也是人。”
刘彻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
夜里,陈颜希哄睡了阿冬,正准备歇下,意识忽然一动。灵泉空间在呼唤她。她闭眼沉入其中,桃树上的八颗仙桃已经完全成熟了——粉白如凝脂,泛着淡淡的金光,清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空间。泉水比以前深了许多,水面银光浮动,像是映着月光。
她数了一遍,八颗,一颗不少。她没有摘,只是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离得最近的那一颗,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还有七颗。她要留着,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她退出空间,躺在榻上,手覆在胸口。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夏天过半的时候,储德堂那边传来消息:弗陵学完了《孝经》,太子刘据开始教他《论语》。听说弗陵背书很快,已经能把“学而篇”从头背到尾了。陈颜希没有去储德堂看,只是让人送了一套新的竹简笔墨过去,说是给孩子们备着的。
赵婕妤那边一直很安静。她每日在钩弋宫中绣花、礼佛、照看弗陵的起居,不再往宣室殿跑了。有人说她变了,有人说她是在等。陈颜希没有去猜测,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大臣们在夏日闲暇时偶尔议论:文昭皇贵妃住在宣室殿,陛下每日与她同食同寝,这几乎等于事实上的皇后了。但没有人敢当面说,也没有人敢上书弹劾——上一个弹劾她的人,已经被贬到边塞去了。
桃夭书坊的《后宫论》新卷卖得不错,尤其是那卷写宫人的,虽不如“帝王之爱”卷那样引人注目,但有不少人读完后沉默良久。阿娇书坊的《叶罗丽精灵梦》已连载到第九卷,城西的孩子们每天追着问“下一卷什么时候出”。陈颜希觉得自己像个说书人,慢慢地把故事讲给那些小耳朵听。
书房桌上,一卷半开的竹简上写着一行刚落的字:“岁月静好,不过是一群人的努力,换一场安稳的梦。”
写完这一行,她搁下笔,窗外夜色渐深,花园里蛙声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