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宫里莫名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而是一种真正的、让人舒心的安宁。椒房殿的梧桐树叶子浓密得遮住了半边天,钩弋宫的桂花还没开但枝条已经鼓起了花苞,甘泉宫的石榴果红透了半边,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后宫的各处,似乎都在同一段时间里,各自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刘彻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头风几乎不犯了,从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的腿脚,如今能在御花园里走完一整圈。太医院的太医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功于“陛下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只有陈颜希知道真正的原因——那颗仙桃,和每日汤里那三滴灵泉水。
阿冬七个多月的时候,学会了爬。说是爬,其实更接近于“挪”——趴在榻上,小胳膊撑着身子,腿一蹬一蹬地往前蹭,像一只笨拙的小蜗牛。每次挪动了半个手掌的距离,他都会抬头看看陈颜希,像是在确认母亲有没有看见他的进步。
“阿冬会爬了!”秋葵比谁都激动,满屋子喊。陈颜希坐在榻边,看着儿子一点一点朝她挪过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跑,会去储德堂读书,会慢慢变成一个她认不得的大人。但此刻,他只是那个会为她挪动半个手掌距离的小东西。她伸手将他捞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阿冬真厉害。”
小家伙咧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口水糊了她一脸。
太子刘据把储德堂办得有声有色。孩子们已经习惯了每日卯时到东宫读书的作息。刘据把《论语》讲完后,又开始讲《春秋》。弗陵是班上最小的孩子,但背书的速度不输给任何年长的堂兄弟。据说有一次刘据在课堂上问“何谓仁”,别的孩子还在低头翻书,弗陵已经站起来回答了:“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刘据点了点头,夸了他一句:“弗陵说得对。”消息传到钩弋宫,赵婕妤正在绣花。她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针线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绣。
“弗陵懂事了。”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卫子夫最近的变化,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枯坐窗前,偶尔会去御花园走走,偶尔会召几个嫔妃说说话,偶尔甚至会去储德堂坐一坐,听太子讲半节课再走。她脸上的那种郁色淡了,像是有一层薄雾被风吹散了。有人问她最近怎么气色好了,她放下绣绷,想了想:“大约是日子好过了,人就不容易愁了。”
赵婕妤来请安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礼数都周全。她已经很久不在陛下面前抱弗陵去背诗了,像是把那些小心思都收了起来。有人觉得她是认命了,有人觉得她是在等,但至少表面上,她真的安静了下来。
后宫安稳。这四个字,陈颜希写进了她最新一卷的《后宫论》里:
“后宫之安,不在争,不在让,而在各安其位。皇后居椒房,妃嫔居各宫,皇子读书于东宫,各人做各人的事,各人守各人的本分。不争的人,不是因为不想争,而是因为知道争了也无用;不让的人,不是因为不想让,而是因为让了反而更乱。后宫安稳,不是谁赢了,而是所有人都累了,累了,就不争了。”
秋葵来报:“娘娘,桃夭书坊传话,说这卷《后宫论》卖得特别好。王掌柜说,长安城的官员们也买了不少。”
陈颜希放下笔:“挺好。”
九月的时候,甘泉宫的桂花开了。满园飘香,像是有人打翻了香炉,整个院子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陈颜希抱着阿冬在院子里散步,小家伙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看着那些黄色的花从树上落下来,伸手去抓。一片桂花落在了他手心里,他攥紧了,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刘彻从宣室殿走过来,看见陈颜希抱着阿冬在桂花树下站着,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像一幅画。他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阿冬看见他,伸手朝他挥了挥。
“父皇——”
阿冬还不会说话,但那个“父”字的音已经能模模糊糊地发出来了。他只会发这一个字,而且发音不太准,更像“呼”,但刘彻听见了,愣住了。
他迈步走过去,从陈颜希怀里接过儿子,掂了掂。“你刚才叫朕什么?”
阿冬又挥了挥手:“呼——”
陈颜希在旁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陛下,他叫您‘父皇’呢。”
刘彻抱着阿冬,没有说话。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朕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