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甘泉宫的烛火暖融融的。
阿冬在里间的摇篮里睡熟了,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攥着那枚玉印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玉印滚到了枕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陈颜希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合上隔扇的门。
外间,刘彻正倚在榻上看她新写的《后宫论》手稿。他最近精神好得很——灵泉水加上那颗仙桃的余韵,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拧紧了发条,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批折子都能多撑一个时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慢慢走过来。生完阿冬后她的腰身恢复了大半,但脸上始终留着一点圆润的肉,像是被福气养出来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陈颜希走到他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锦凳上坐下。她低头看着他,桃花眼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烛火,像是在打什么主意。刘彻挑了挑眉,还没开口,她已经伸出手,扶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压着他,又像是试探。刘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腰侧,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温热的触感。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今日怎么这么黏人?”
陈颜希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的肩上,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沉默了片刻,她轻声开口:“夫君,妾身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刘彻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说。”
“阿冬还小,但他总要长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妾身想……等他再大一些,请太子殿下教他读书开蒙。”
刘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听她继续往下说。
“弗陵殿下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了。”陈颜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澄澈,“妾身在想,能不能在东宫开一个小学堂,让太子殿下做先生。陛下的孙子、曾孙,还有那些年纪相仿的皇子们,都可以到东宫去读书。太子殿下是他们的长兄,由长兄教导弟弟、侄儿们读书明理,理所应当,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是怕赵婕妤那边……又生出什么事端?”
“昨天弗陵殿下背诗,妾身看到了。”陈颜希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陛下夸了他,妾身没有不高兴。只是妾身在想——一个孩子能不能得到陛下的喜欢,不应该取决于他母亲在陛下面前做了什么,而应该取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所有的皇子、皇孙都能在同一个地方读书,由太子殿下统一教导,那他们就不仅仅是‘谁的儿子’,而是‘大汉的子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妾身怕的是,将来有人把孩子们也卷进那些事里。妾身不想阿冬将来要面对那些兄弟阋墙的事,也不想弗陵殿下被人当枪使。夫君,不怕有人争,不怕有人斗,怕的是——孩子们被大人教坏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算计,没有心机,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担忧。
她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夫君,妾身相信太子殿下的为人。他宽厚、仁德,是当大哥的样子。让他来教孩子们,比任何先生都管用。”
刘彻沉默了很久,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朕知道了。明日就下旨。”
第二天早朝,刘彻下了一道让满朝文武都愣住的旨意:
“着太子刘据于东宫开设‘储德堂’,为皇子皇孙开蒙讲学之所。凡朕之皇子、皇孙、曾孙,年满五岁者,皆入储德堂读书。太子刘据为总教习,太子师、太傅辅之。文昭皇贵妃陈氏,每月视学一次,督课程进益。钦此。”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纷纷。
“储德堂?皇子皇孙一起读书?”
“太子做总教习?那岂不是所有皇子都是太子的学生了?”
“文昭皇贵妃每月视学——她一个皇贵妃,去督皇子们读书?”
“这是陛下的意思,谁敢多嘴?”
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因为这旨意听起来合情合理——太子是长兄,教导幼弟读书理所应当;皇子皇孙一起开蒙,利于团结;文昭皇贵妃只是每月视学,又不是摄政,没什么好弹劾的。
但聪明人都看出了这旨意背后的深意:陛下这是在给太子铺路,让太子成为所有皇子皇孙的老师。也是在做给赵婕妤看——弗陵可以读书,但教他的人不是你,是太子。
皇后卫子夫坐在椒房殿中,听完内侍传的旨意,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她看着窗外那株已经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她倒是替本宫的儿子想得周到。”
身边的宫女轻声问:“娘娘,您不去谢恩?”
“谢恩?”卫子夫放下针线,“本宫是该谢她。她让太子成了所有皇子皇孙的老师,这是给太子攒声望。本宫不去谢她,显得本宫不知好歹;本宫去谢她,又显得本宫在攀附她。本宫……写封信吧。写封信给文昭皇贵妃,就三个字——‘知道了’。”
陈颜希收到卫子夫的信时,正在给阿冬喂米糊。她展开绢帛,看到“知道了”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将绢帛收进袖中,继续喂儿子。
钩弋宫中,赵婕妤听到旨意时,正在给弗陵穿鞋。她的手停了一下,鞋带系了一半就放下了。弗陵仰着头看她:“母妃,怎么了?”
“没什么。”赵婕妤笑了笑,重新拿起鞋带,“你父皇让你去东宫读书,和太子殿下的学生一起。你要好好读,给母妃争气。”
弗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赵婕妤将鞋带系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以为她赢了,让弗陵在百日宴上背了诗,让陛下记住了弗陵。但陈颜希直接用一招“储德堂”把所有的皇子皇孙都捆在了一起,把太子扶成了所有人的老师。弗陵去东宫读书,就得认太子做先生。认了太子做先生,将来就算想争什么,也得先过“尊师重道”这一关。
“好手段。”赵婕妤轻声说,“陈颜希,本宫小看你了。”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玩木剑的弗陵,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弗陵,在东宫读书的时候,要听太子的话。要尊师重道,要好好读书,要让你父皇看到你的好。”
弗陵点了点头:“母妃放心,儿子会努力的。”
赵婕妤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东宫中,刘据听完旨意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本宫欠她一份情。”
太子妃在一旁轻声问:“殿下说的是文昭皇贵妃?”
“嗯。”刘据转过身,“她把所有的皇子皇孙都送到本宫这里读书,让本宫做他们的老师。这是给本宫攒声望,也是让本宫和那些皇子们绑在一起。将来无论谁有什么心思,都要先过本宫这一关。她是在帮本宫坐稳太子的位置。”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刘据笑了笑,“好好教那些孩子。把储德堂办好,让父皇满意,让陈颜希放心,让赵婕妤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又道:“替本宫备一份礼,送去甘泉宫。不必贵重,但要用心。就说……本宫谢她。”
大臣们的反应则更加耐人寻味。有老臣在茶楼里感慨:“文昭皇贵妃这一招,高明。既稳了太子的地位,又防了赵婕妤的心思,还让陛下觉得她顾全大局。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不简单。”
“可她毕竟不是皇后。”
“不是皇后胜似皇后。你见过哪个皇贵妃能住在甘泉宫,出入乘辇,佩戴玉印,还让陛下亲自下旨每月去督皇子读书的?”
众人沉默了片刻,齐齐点了点头,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夜深了,陈颜希坐在阿冬的小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面容。小家伙在梦里砸了咂嘴,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嘴角弯了起来。“阿冬,娘给你找了一个好老师。你大哥刘据是个好人,你跟着他读书,娘放心。”
她站起身,吹灭了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外间,刘彻还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她写的《后宫论》手稿,见她出来,放下竹简。“阿冬睡了?”
“睡了。”陈颜希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夫君,谢谢你。”
“谢朕什么?”
“谢你听了妾身的话。”
刘彻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朕不听你的话,听谁的话?”
陈颜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月光落在甘泉宫的花园里,那棵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头的青果又大了一圈,泛着淡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