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钩弋宫的门打开了。
门闩上的封条被内侍总管亲手撕下,鲜红的玉玺印裂成两半,像一只闭了三个月的眼睛终于睁开。赵婕妤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迈出去。她抱着弗陵,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孩子,然后缓缓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阳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内侍总管躬身行礼:“娘娘,陛下说,您禁足期满,可以自由走动了。陛下还说,弗陵殿下长大了不少,让您带去给他看看。”
赵婕妤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臣妾遵旨。臣妾这就去给陛下请安。”
她抱着弗陵,迈步朝宣室殿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姿态端庄,看不出半分怨气。
宣室殿中,刘彻正倚在榻上批折子。内侍通禀后,赵婕妤抱着弗陵走进来,跪下行礼,动作标准而恭谨:“臣妾叩见陛下。臣妾禁足三月,未能侍奉陛下,请陛下恕罪。”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赵婕妤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气色还不错。弗陵在她怀中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起来吧。”刘彻的声音淡淡的,“弗陵长胖了。”
“是。这孩子能吃能睡,臣妾省心不少。”赵婕妤站起身,将弗陵轻轻往前递了递,“陛下要不要抱抱他?”
刘彻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弗陵在他怀中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刘彻低头看着这个幼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疼爱,更像是一种审视。
“朕记得,你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刘彻的声音很轻,“抱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眼睛里都是期盼。”
赵婕妤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陛下记性真好。臣妾那时年轻不懂事,让陛下见笑了。”
刘彻没有接话,将弗陵递还给她。“回去歇着吧。刚解禁,别太累。”
“臣妾谢陛下。”赵婕妤抱着弗陵,行了个礼,转身退出宣室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她低头看着弗陵,轻声说了一句:“你父皇还记得本宫入宫时的样子。这是个好兆头。”
陈颜希在甘泉宫中写书,秋葵匆匆跑来报信:“小姐,赵婕妤解禁了!她今天早上出钩弋宫,先去宣室殿给陛下请安,抱了弗陵殿下给陛下看。陛下抱了弗陵殿下,还说了好些话。”
陈颜希手中的笔没有停。“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说,赵婕妤入宫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陈颜希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竹简上留下一个墨点。她抬起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写。“知道了。”
“小姐,您不怕……”
“怕什么?”陈颜希的语气很平静,“她抱弗陵给陛下看,那是她该做的事。陛下抱了弗陵,那是陛下该做的事。我说不怕,是因为我知道,陛下心里有杆秤,不会因为抱了弗陵就不喝我的养生汤。”
秋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颜希低头继续写。她在写《奸臣篇》的完结卷,写一个总结——不是骂赵高、秦桧、魏忠贤,而是写“奸臣为何能成为奸臣”。她写道:“奸臣之所以能成为奸臣,是因为他们抓住了机会。而这个机会,往往是皇帝给他们的。赵高之祸,始于秦二世之昏;秦桧之祸,始于宋高宗之怯;魏忠贤之祸,始于天启帝之懒。奸臣可恨,昏君更可恨。”
写完后,她搁下笔,将竹简卷起来。紧接着,她拿起一卷新的竹简,这是《开门大吉》的最后一卷——写“什么是贤后”的总结。她写道:“贤后只有一个标准:守住自己的本心。吕雉守住了担当,窦漪房守住了沉稳,长孙皇后守住了弦,马皇后守住了灯,徐皇后守住了城,孝庄守住了江山。不管你是谁,守住本心,就是自己的‘贤后’。”
写完《开门大吉》的完结卷,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两套书,一卷奸臣,一卷皇后,写了大半年,终于写完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铺开第三卷竹简——继续写《后宫论》。这一卷,她写那些在深宫中挣扎求生的普通宫人。
“后宫之中,不止有皇后和妃嫔,还有千千万万的宫人。她们没有名字,没有姓氏,史书上不会记载她们。但她们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也有悲欢离合。她们之中,有人一生未出宫门,有人被打死拖出宫门,有人年老被放出宫时已经不认识外面的世界了。臣女写她们,是因为她们也值得被记住。”
写完这一卷,她继续写第四卷——《叶罗丽精灵梦》的第五卷。她写王默公主带着精灵们去拯救一个被遗忘的村庄,写村民最初不信任她们,后来被她们的真诚打动。
“王默公主说:‘信任就像种子,要慢慢浇才能发芽。’”
窗外,夏天已经来了,甘泉宫的花园里,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陈颜希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赵婕妤解禁后的第一件事——抱弗陵去给刘彻看。她不知道赵婕妤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傍晚,陈颜希照例捧着漆盒走进宣室殿。刘彻正倚在榻上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
“赵婕妤今天来过了。”他说。
“臣妾知道。”陈颜希打开漆盒,端出养生汤,双手奉上。
刘彻接过碗,慢慢喝完,将碗放在一边。“她抱了弗陵来,朕抱了抱。弗陵长胖了,挺沉的。”
陈颜希没有接话。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手指在他头上缓缓移动,动作温柔而专注。
“你不问朕对她说了什么?”刘彻闭着眼睛问。
“陛下想告诉臣妾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臣妾。”陈颜希的声音很轻,“臣妾不问。”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朕对她说,她入宫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陈颜希的手没有停。“陛下是念旧。”
“朕不是念旧。”刘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朕是在提醒她。朕记得她入宫的样子,也记得她后来做了什么。禁足三个月,她若是真改了,朕不会亏待她。她若是没改……”
他没有说完。但陈颜希懂他的意思。她弯下腰,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肩膀。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夜风。“陛下不用为臣妾为难。臣妾不怕她。”
刘彻握住她环在他身前的手,指尖粗糙而温暖。“朕知道你不怕。但朕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