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宫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门闩上贴了一道封条,封条上盖着皇帝玉玺,鲜红的印章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门内,赵婕妤站在庭院中,抱着刘弗陵,看着那道封条,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陛下禁本宫三个月。”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赵婕妤低头看着怀中的弗陵,小家伙正在睡觉,小嘴微微张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弗陵的脸,目光从冰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底了之后的平静。
“三个月就三个月。”她说,“本宫等得起。”
钩弋宫的庭院不大,种了几棵桂树,秋天还没到,桂树只长着绿油油的叶子。赵婕妤在庭院中慢慢地走,一圈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她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陈颜希住在甘泉宫,”她边走边说,“陛下赐她‘文昭’二字,出入乘辇,佩戴玉印,月俸比照昭仪。她写了皇后,写了李夫人,写了本宫,写了人心难测。她写得越多,陛下越宠她。她住得越久,陛下越离不开她。”
宫女跟在后面,不敢接话。
“本宫以前觉得,李夫人是陛下心里最深的伤。陈阿娇是陛下心里最重的愧。卫子夫是陛下心里最淡的影。”赵婕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宫女,“本宫错了。陈颜希才是陛下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宫女的声音在发抖:“娘娘,那怎么办?”
赵婕妤没有回答。她抱着弗陵走进殿内,将孩子放在榻上,盖好被子。然后她走到窗前,望着甘泉宫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陈颜希就在那里,在刘彻身边。
“本宫不会坐以待毙。”她轻声说,“禁足三个月,正好让本宫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赵婕妤变得安静了。她不吵不闹,不摔东西,不骂人。每天早起梳洗,喂弗陵吃奶,教弗陵认字——虽然弗陵才一岁多,根本认不得字,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教。她把陈颜希写的书都找来看,每一卷都读了好几遍,读到能背下来的程度。
“她写历代皇后。”赵婕妤一边读一边说,“她写窦漪房、长孙皇后、马皇后、徐皇后、孝庄太后。她写的都是贤后。她写李夫人和本宫,写的是心机和算计。她读史读得很透,用笔也很准。她知道怎么写让人喜欢,怎么写让人讨厌。”
宫女轻声问:“娘娘,您不恨她吗?”
“恨。”赵婕妤放下竹简,“但恨没有用。恨不能让她死,恨不能让她离开陛下。本宫要对付她,不能用恨,要用脑子。”
她拿起一卷《叶罗丽精灵梦》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个冷冷的弧度。“她还会写童话。写得还不错。城西的孩子都喜欢她的童话。她是在收买人心。本宫也要收买人心——但不是收买孩子,是收买大人。朝中的大臣,宫中的嫔妃,陛下身边的人。本宫要让他们知道,陈颜希不是无害的小白兔,她是会咬人的狐狸。”
“娘娘,可您现在被禁足了……”
“禁足正好。”赵婕妤打断她,“本宫越安静,陛下越会觉得本宫知错了。等三个月期满,本宫出去的时候,谁也不会防备本宫。到时候——本宫再慢慢收拾她。”
她把竹简放回案上,走到榻边,看着熟睡的弗陵。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弗陵的小脸上,像镀了一层银。
“弗陵,”她轻声说,“等你长大了,不要像你父皇那样心软。男人心软,就会被女人牵着走。你要像你父皇那样打天下,但不能像他那样被女人算计。”
弗陵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回应。
钩弋宫的外面,陈颜希并不知道赵婕妤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赵婕妤被禁足了,暂时不会来烦她了。她继续写书,继续开书坊,继续送养生汤,继续给刘彻按摩。甘泉宫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桃花谢了,海棠开了,海棠谢了,石榴花红了。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盛开的石榴花,铺开竹简,开始写新的一卷——《禁足中的钩弋宫》。不写赵婕妤的心机,不写她的算计,只写一个被禁足的母亲抱着孩子的画面。她写得克制而冷静,像是在写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婕妤被禁足三月,居于钩弋宫中。她每日早起梳洗,教子读书,闲时在庭院中散步,看桂树发芽、开花、结果。钩弋宫的门关着,但她的心没有关。她在等,等禁足期满,等风头过去,等一个新的机会。”
“臣女写她,不是同情她,也不是贬低她。臣女只是记录。史书会记录每一个人的选择。赵婕妤选择了什么,时间会给答案。”
写完这一卷,陈颜希搁下笔,将它压在书案上,没有交给春葵去印。这一卷她暂时不发,等赵婕妤禁足期满再说。她要看看赵婕妤出来之后,会做什么。
傍晚,陈颜希照例捧着漆盒走进宣室殿。刘彻正倚在榻上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
“今日写了什么?”
“写了赵婕妤。”陈颜希一边说,一边打开漆盒端出养生汤,“但臣妾没打算现在印。等她禁足期满再说。”
刘彻接过碗,慢慢喝完,将碗放在一边。“你倒是沉得住气。”
“臣妾不急。”陈颜希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她禁足三个月,臣妾正好安安静静地写书。她出来了,臣妾的书也写完了。”
刘彻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窗外,夏天的风从甘泉宫的方向吹来,带着石榴花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