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灯会。
江南的夜,是被灯火煮开的。
长街两侧,人头攒动。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光晕连成一片,把天上的那轮冷月都衬得有些多余。
萧昭暮和徐清浔挤在人群里。
徐清浔手里提着一盏极简的竹骨灯,没画花鸟,也没糊彩纸,就是光秃秃的竹篾架子,里面点着一支小小的红烛。在周围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灯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寒酸。
“徐大人这灯太素,怕是没人看得上眼。”萧昭暮笑话他。
“花里胡哨的东西,不经看。”徐清浔淡淡回击,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这灯能亮一夜,就够了。”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走到桥头,喧闹声更大了。
桥栏边,围着一群人,正对着河面指指点点。
萧昭暮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笑了。
“哟,那是谁家的小儿女,还玩上‘鹊桥相会’了。”
河面上,并排泊着两艘画舫。
一艘画舫上,站着一个穿着锦缎的公子,正焦急地冲着对面喊话。
另一艘画舫上,立着一位红衣女子,隔着几丈宽的河水,与他遥遥相望。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说这定是一对苦命鸳鸯,今日定要私奔远走高飞。
“看着挺真。”萧昭暮挑了挑眉。
“假的。”徐清浔冷冷地泼了盆冷水,“那公子哥是城南张员外的儿子,那姑娘是醉红楼的花魁。这是提前排演好的戏码,等会儿张员外就会带人‘捉奸’,以此为由赖掉一笔赌债。”
萧昭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徐大人这双眼睛,真是看什么都透彻。”
“不是透彻。”徐清浔淡淡道,“是见多了。”
两人不再看那场闹剧,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中央,徐清浔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对少年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靛蓝棉袄的少年,正举着一盏琉璃灯,和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争执。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生离死别的纠结,就是最普通的模样。
像极了当年。
萧昭暮看着那两个背影,眼神软了下来。
“清浔。”
“嗯。”
“其实不管是男是女,是真是假。”
“只要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真心实意地爱过、痛过、争取过。”
“那就不算白来这一遭。”
徐清浔抬起头,看向那些升腾的孔明灯。
灯火通明,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
“是啊。”他轻声说,“不论结果,只要回头时无怨亦无悔。”
“爱的过程最重要。”
“哪怕是假的,只要那一刻心动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萧昭暮握紧了手里那盏简陋的竹骨灯。
他忽然想起晏清都。
那个女子,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惊鸿一瞥、却又悄然退场的女子。
他们没有在一起,甚至没有说过几句情话。
但他记得她在雪地里递过来的那碗热汤,记得她决绝转身时的背影。
那便足够了。
有情人未必终成眷属。
但有情人,终会成全彼此。
“走吧。”萧昭暮扯了扯他的袖子,“回家了。”
“嗯。”
两人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喧嚣的灯海,是别人的悲欢离合。
身前,是小巷深处,那盏永远为他们亮着的、温暖的灯。
莫愁前路无知己。
愿我们不慌不忙,不惧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