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水路,四通八达。
萧昭暮是摇着船去的。
小船穿过几道弯,过了那座废弃的旧码头,远远地就看见了河堤上的人影。
那是萧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改成的粗布衣裳,虽然下摆已经被泥水浸得发黑,但领口那圈磨损的盘扣还在,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倔强。他头发花白,背驼得很厉害,正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一艘搁浅在岸边的旧渔船。
“爹。”萧昭暮把船缆系在木桩上,喊了一声。
萧朔手里的锤子顿了顿,没回头。
“哪个龟儿子喊我?”他嗓门很大,带着河工特有的粗粝,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官话口音,“老子没空,这船底漏了,补不上今晚就得沉。”
萧昭暮跳上岸,也没多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另一把锤子和几枚铁钉。
“我来。”
父子俩就这么蹲在船底下。
叮叮当当。
火星子溅起来,落在萧昭暮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萧朔偷眼看了一下儿子的手,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你以前在御史台的时候,字写得比你好。现在这手,糙得像砂纸。”
萧昭暮手里的锤子没停,只是淡淡回了句:“写字换不来酒钱。”
“哼。”萧朔不再说话,手里的锤子却明显轻了不少。
船补得差不多了。
萧朔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递给萧昭暮。
“喝。”
萧昭暮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呛得人喉咙发紧。
萧朔接过酒,也喝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滔滔的河水,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苦涩。
“当年老子在工部当主事,虽然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但好歹也算个体面人。”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这件旧衣裳,“那时候我还想着,哪怕拼了命,也要给你挣个前程,让你进翰林院,让你光宗耀祖。”
“结果呢?”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我把那点俸禄拿去疏通关系,去钻营,最后不仅丢了官,还把你送进了那座吃人的皇城。”
萧昭暮看着父亲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那个曾经穿着绸缎、拿着折扇、对他寄予厚望的男人,现在只是一个佝偻的、满身鱼腥味的老头。
他以前恨过这个男人。恨他的虚荣,恨他的无能,恨他把家族复兴的希望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但现在,他看着父亲那双因为常年泡水而变形的手,看着他领口那圈不肯剪掉的旧盘扣,忽然觉得,那点恨意,早就随着那场大雪消融了。
“爹。”
“嗯?”
“那艘船,补得挺好。”萧昭暮指了指河里,“下水试试?”
萧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试个屁。今晚涨潮,这船还得再晾两天。”
他转身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萧昭暮,声音闷闷的,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当年我要是不那么急着往上爬,咱们一家三口,在江南开个酒铺,也挺好。”
他顿了顿,没回头。
“以后没事,常回来。”
“这河堤上的风大,我老了,耳朵背,有时候听不见动静。”
萧昭暮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曾经让他仰望、又让他窒息的“官老爷”,终于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老头子”。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最难的局,不是扳倒权贵,也不是洗刷冤屈。
而是原谅。
原谅那个失败的父亲,也原谅那个曾经拼命想证明自己的自己。
“好。”萧昭暮大声应道,“等这阵子酒卖完了,我就回来陪你修船。”
萧朔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他佝偻着背,慢慢走向河堤尽头的那间破茅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件改制的旧官袍,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真实。
萧昭暮重新跳上小船。
他没有立刻摇橹离开。
那只叫青崖的鸟,不知何时飞了过来,落在船舷上。
一人一鸟,看着那间茅屋,直到天色擦黑,屋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那盏灯,亮在河边,也亮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