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药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涩味。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围着那盒胭脂,看了半天,谁也不敢说话。这东西他们认识,但不是药材,是宫廷秘制的“醉仙膏”。早年先帝曾用过,少量能提神养颜,多了则会让人精神错乱,产生幻觉。
“大人……”首席太医颤声道,“此物乃禁药。配方早已封存。若真是江南织造流出来的,那……那就是监守自盗,诛九族的大罪啊。”
徐清浔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把刻着梅花的匕首。
“诛九族?”他冷笑,“周氏都敢死在冷宫里,他们还怕诛九族?”
他站起身,走到太医面前:“我只问你,有没有解药。”
“有倒是有……”太医犹豫道,“但这解药的主药,叫‘冰魄草’,产自极北苦寒之地,宫里库存不多。而且,这解药只能缓解,不能根除。除非……除非能找到当初炼制这胭脂的方子,对症下药。”
“方子。”徐清浔眼神一凛,“谁有方子。”
“回大人,只有两个人可能有。”太医低声道,“一个是江南织造的总管,李青山。另一个……就是当年负责配制此药的,太医院前任院判,陈邈。”
陈邈。
徐清浔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死人。
因为就在周氏被赐死的第二年,陈邈就暴病身亡了。
“看来,这死人也得从坟里挖出来问问了。”徐清浔把匕首插回鞘中,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萧昭暮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大人,出事了。宫里来人了,是李公公。”
李公公,也就是赵德海,周氏的哥哥,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
徐清浔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我正想去请他呢。”
两人来到正厅。
李公公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两颗玉球,面色阴沉:“徐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大选在即,你却把秀女扣在御史台,还说是中了邪。你这是诅咒皇室,还是想造反?”
徐清浔没让他,直接把那盒胭脂扔在李公公面前的桌上。
“李公公,看看这是什么。”徐清浔冷冷道,“江南织造的贡品。你的贡品,差点毒死未来的皇后。”
李公公看了一眼盒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徐大人这是什么话?贡品入库都有严格查验,怎会有假?定是你这御史台保管不当,让虫子咬了,或是哪个秀女自己带了劣质货进来,栽赃陷害罢了。”
“栽赃?”徐清浔逼近一步,气势逼人,“盒底的字,也是我栽赃的?”
李公公看向盒底,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毕竟是宫里的老狐狸,瞬间恢复了冷漠:“即便真是江南织造出的岔子,那也是织造局的事,与咱家无关。徐大人,这事儿,你最好到此为止。把秀女放了,把沈姑娘送回府医治,这事咱家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当作没发生过?”徐清浔笑了,笑得让人发冷,“李公公,周氏死了,你就打算把她的烂摊子全推给她一个人背吗?”
李公公猛地站起来,玉球捏得咯咯响:“徐清浔!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清浔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周氏在冷宫里藏了十年,这十年,宫里的银子、贡品、甚至这醉仙膏,是谁在经手?是谁在帮她瞒天过海?又是谁,在她死后,还要把这毒胭脂送进秀女的房里?”
李公公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徐清浔的话,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是周氏的哥哥,是这宫里最大的内鬼。只要徐清浔咬死这一点,他百口莫辩。
“你……你敢威胁咱家?”李公公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威胁。”徐清浔背着手,看着窗外那些被软禁的秀女,“是通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我要江南织造关于醉仙膏的所有账册,以及陈邈太医当年的验尸格目。如果拿不出来……”
徐清浔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我就以谋害储君、勾结废妃、扰乱朝纲的罪名,把你和李家,一起钉死在耻辱柱上。”
李公公死死瞪着徐清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知道,徐清浔说到做到。
周氏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好……好……”李公公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徐清浔,你够狠。三天,三天后,咱家亲自把东西送到御史台。”
说完,李公公跌跌撞撞地走了。
背影狼狈不堪。
萧昭暮看着李公公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大人,他会乖乖交出来吗?”
“不会。”徐清浔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他一定会销毁证据,甚至会杀人灭口。但这不重要。”
“不重要?”
“对。”徐清浔看向萧昭暮,“重要的是,他动了。只要他动了,就会露出破绽。我们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徐清浔转身走向内堂。
沈知薇还在昏睡,脸上那层诡异的蓝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这第三案,看似是查毒胭脂,实则是徐清浔和宫里这位最大内鬼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将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宁静,也最凶险的时刻。
【晏清都的回忆】
夜深了,人都散了。
萧昭暮没有走。他独自站在御史台的庭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已经褪色发旧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是晏清都给他绣的。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年春天,京郊的桃花开得正好。晏清都拉着他偷溜出城,两人在山坡上躺了一整天。
晏清都指着天上的云,说:“昭暮,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鹤?自由自在的。”
萧昭暮那时候是个愣头青,只知道练武,不懂这些风雅的东西。他笨拙地去摘身边的野花,想编个花环给晏清都,却总是编不好,刺得满手是血。
晏清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握住萧昭暮的手,用那双比女子还要灵巧的手,一点点把花茎缠好。
“笨蛋。”晏清都的声音很轻,带着宠溺,“手破了都不知道疼。”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萧昭暮手上的伤口。
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晏清都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萧昭暮觉得,那比天上的云还要好看。
后来,晏家出事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萧昭暮拼死杀进火场,只抢出了这枚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香囊。
晏清都死在了那场火里。
从那天起,萧昭暮的剑就不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复仇。
“大人。”萧昭暮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公公那边,要不要我派人盯着?”
徐清浔站在廊下,看着萧昭暮的背影。他什么都知道。
他缓缓走下来,拍了拍萧昭暮的肩膀。
“不用盯。”
徐清浔的声音很轻,却很重:“晏清都的仇,不该你一个人报。这不仅是周氏的毒,也是晏家的债。”
萧昭暮猛地回头,眼眶通红。
他以为这辈子没人会懂他心里的那道疤。
原来徐清浔一直都懂。
“去准备吧。”徐清浔收回手,看向皇宫的方向,“三天后,我们要去拿的,不只是账册。还有晏清都的一句公道。”
萧昭暮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香囊握得更紧。
那股寒意,变成了杀意。
晏清都,你看见了吗。
你的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