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走了。
御史台的院子里,那股甜腻的香气还没散,混着沈知薇身上胭脂的怪味,闻着让人作呕。
萧昭暮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刚才那股杀意上来得快,下去得也快,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疲惫。他摸着那枚旧香囊,指腹蹭过上面干枯的兰花瓣,眼前总是晃着晏清都当年在桃林里笑的样子。
“大人,”萧昭暮声音沙哑,“这三天,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然呢?”徐清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他既然敢应下,就说明他手里还有牌。咱们现在动他,打草惊蛇,反倒让他把最后那点证据也毁了。”
徐清浔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冷得像冰:“这三天,是给他的时间,也是给我们的机会。他去销毁证据,我们就去抓他销毁证据的把柄。”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第一天,李公公称病,闭门不出。宫里的采买、出入记录全部中断。徐清浔派去盯着江南织造账房的人回报,说账房先生昨夜突发急病,死了。
第二天,太医院传出消息,前任院判陈邈的墓地被官府重修了,说是先帝爷托梦,要厚葬功臣。徐清浔听到这消息时,只是冷笑了一声。重修坟墓,不过是想把尸体挖出来烧成灰,免得留下验尸的证据。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黄昏时分,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捂了很久的脏抹布。风卷着湿气,在御史台的屋檐下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谁在哭。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窗口的鬼手。
戌时三刻,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绵密、阴冷、能把人骨头缝都渗进水的冷雨。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溅起的水花带着泥土的腥气。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不是敲门,是敲窗。
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一大半,若不是徐清浔一直盯着窗户,几乎就要错过。
徐清浔和萧昭暮对视一眼,手同时按上了剑柄。
窗外人影一闪,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的人翻了进来。那人没带伞,浑身湿透,破旧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身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他抬起头,斗笠下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这寒夜里唯一没被冻住的星火。
“徐大人。”那人开口,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久违的清冷,在这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清浔看着这张脸,瞳孔猛地收缩。
萧昭暮更是浑身一震,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刺耳得如同惊雷。
晏清都。
他还活着。
屋里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光影摇曳。
萧昭暮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冲上去,想质问,想拥抱,可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眼前的这个人,和他梦里死了千百遍的人,就站在眼前。那张脸比记忆中瘦削了太多,下巴尖得让人心疼,但那份从容和气度,却比十年前更加沉静。
“昭暮,”晏清都看向萧昭暮,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笨,剑都拿不稳。”
萧昭暮喉咙发干,只吐出几个字:“你……怎么……”
“我还没死成。”晏清都解下斗笠,随手扔在角落里,露出那头湿漉漉的长发,“李公公以为我死了,其实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这井底的三年,冷得很,倒是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那纸被油布包得好好的,一点儿也没湿。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在徐清浔面前,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你要的,陈邈太医当年的验尸格目,还有醉仙膏的完整配方。”晏清都喘息着,显然这一路跑来极为不易,胸口剧烈起伏,“李公公今晚会在宫里动手,他等不到三天后了。他要在新皇祭天之前,把剩下的秀女全部毒哑,让她们没法说话,只能当听话的傀儡。”
徐清浔展开那卷纸,目光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换血入宫。”徐清浔念出了这四个字。
“对。”晏清都点头,眼神里满是恨意,“周氏死前留了密令,只要她一死,李公公就要用这毒胭脂,把后宫换成周家的人。到时候,新皇就是个摆设。”
他说完,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萧昭暮下意识地冲过去扶住他。
手掌触碰到晏清都的手臂,冰凉刺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萧昭暮甚至能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
“你……”萧昭暮看着他,眼眶红了,“这些年,你在哪?”
“在井底。”晏清都靠在他怀里,终于松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等你来救我。也等我自己……能活下来。”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击着窗棂,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徐清浔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他卷起那张纸,眼神锐利如鹰。
“既然李公公不想等到明天。”徐清浔拔出匕首,插入桌案,木屑飞溅,“那咱们就今晚进宫,去拿人。”
晏清都抬起头,看着徐清浔,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火光:“好。”
雨夜,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