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去,荒野里只剩下焦黑的废窑残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味。
萧昭暮收剑入鞘,那声清脆的“咔哒”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去看徐清浔,只是盯着沈停云消失的那个路口,眉头拧成了死结。那条红绸不知何时又缠回了腕上,丝线勒进肉里,像一道未愈的血痕。
“城东赌坊。”萧昭暮冷声道,打破了这层晨光下的寂静,“他给的是真路子,还是另一套连环扣?”
徐清浔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半盏摔碎的琉璃灯。灯盏已灭,灯油渗进泥土,留下一滩暗沉的污渍。他看着那摊污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醒来时身边也是一片狼藉,只是那时他手里攥着的不是灯,是一截断掉的琴弦。
(临晦在此: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曾在琴弦断裂时大笑,如今只剩他在废墟里捡拾碎片。)
“是真路子。”徐清浔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沈停云不想死了。一个人若连藏在扣子里的糖都舍得交出来,那他便再无退路。”
萧昭暮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没有退路最好。省得我再追一遍。”
徐清浔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回京的路。
这一路,谁也没再说话。沈停云的哭声仿佛还黏在耳边,还有那只被拙劣缝补过的小熊。那抹红色的针脚,像一根刺,扎在眼底,也扎在心口。
他们赶回京城时,日头已过正午。
果不其然,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经把城东那间最大的赌坊围得水泄不通。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抓到人。里面只有一屋子的赌客,和满地的狼藉——像是有人提前一步放了风,把那些大鱼全都惊走了。
萧昭暮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石狮子,怒火几乎要烧穿房顶。
“好个沈停云!”萧昭暮咬牙切齿,“他给的就是个空壳子!”
徐清浔却站在那堆狼藉中,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和桌上的茶盏。
茶水尚温。
这说明,人刚走不久,而且走得很从容,不是仓皇出逃。
“不是他放的。”徐清浔轻声道,“是上面的人。”
萧昭暮愣住,回头看他。
“沈停云把名单给了咱们,也就等于把刀递到了咱们手里。上面的人察觉到了风声,所以抢先一步,把这些爪牙收了回去。”徐清浔的指尖划过桌面,沾了一点未干的茶渍,“我们拿到了名单,却扑了个空。这局棋,对方比我们快了一步。”
萧昭暮拳头捏得咯咯响,那股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拼死拼活赶到这里,却只是一场空。那沈停云受了伤,跑了;那帮蛀虫,溜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萧昭暮看向徐清浔,眼底是罕见的迷茫。他习惯了直来直去地砍,却不习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网。
徐清浔望向皇城的方向。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宫殿,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临晦在此:站在晦暗的边缘,看着光被吞没,却依然不退。)
“等。”徐清浔说,“沈停云把饵丢了回来,真正的鱼,自然会浮上来。我们要等的,不是那些小鱼小虾,是那个能在京城布下这盘棋的人。”
萧昭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那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徐清浔是对的。但这局棋,越往后走,越冷。冷到连那点少年英气,都要被冻僵了。
“徐清浔。”萧昭暮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最后……我是说如果,这局棋没有赢家,只有输多输少。你会后悔吗?”
徐清浔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逼近的暮色,看着这座吃人的城。
“不悔。”他说。
这两个字落下时,最后一丝余晖没入了地平线。
临晦。
正是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