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又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隐隐有雪意。檐角的铜铃被最后一阵风推得晃了晃,便彻底歇了。
萧景域将那盏凉透的茶推到一旁,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忽然开口:“明日射箭,你当真要她卯时到场?”
萧泽宇垂眸看着腕上那只搭着的小手,唇角微挑:“怎么,二哥怕她起不来?”
“朕是怕她起得来,却拿不动弓。”萧景域淡淡道,目光却落在央央压得乱七八糟的小发髻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日里跟梁峥较劲,手腕子怕是早酸透了。”
萧景澜闻言,扇子又摇了起来,笑得促狭:“那正好,明日卯时她揉着眼睛站在靶场,弓都拉不开,梁峥那小子在旁边一看——哟,咱们的小祖宗昨夜累着了。那脸面往哪儿搁?”
萧泽宇低笑出声,指尖极轻地拨了拨央央散在颊边的碎发:“她要的就是这个。让人知道她累着了,比射中十环还得意。”
这话一出,连萧景澈都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央央微蜷的手指上。那指尖还沾着一点草屑,大约是白日里在猎场扑腾时蹭上的。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多宝格上取了把小巧的银梳,无声地坐回原位,将那草屑一点点挑净。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萧景澜看得直咂嘴:“三哥,你这手艺,搁在御前侍卫里都算拔尖的。明日她醒了,要是知道你给她挑了一晚上草屑,怕是要当场宣布——以后只跟三哥混。”
萧景澈没搭腔,只将银梳放回原处,重新端坐,目光却还停在她指尖那道浅浅的红痕上。那是弓弦勒出的,不大,但在烛火下格外分明。
萧泽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沉了些:“白日里我瞧她拉弓时,左手腕便有些僵。明日若还疼,便罢了。”
“罢了?”萧景域挑眉看他,“你方才还让她卯时到,这会儿又说罢了?”
“我说的是射箭罢了。”萧泽宇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笃定,“人,还是要到的。”
萧景域静了静,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偏心气笑了,摇头道:“行。那朕明日卯时去叫她,她若赖床,朕可不会像你这般好说话。”
“你只管掀被子。”萧泽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景澜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瞪大眼:"皇兄,你——"
"怎么?"萧泽宇瞥他一眼,"你心疼?"
萧景澜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末了只能悻悻地重新把扇子打开,嘟囔道:"我心疼什么,我又不是她……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她明日醒了怕是要闹脾气。"
"她闹得起。"萧景域忽然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殿内又静了一瞬。烛火摇了摇,爆出第三朵灯花,细碎的声响里,央央在梦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手忽然攥紧了萧泽宇的袖口,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不闹……我乖……"
萧泽宇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低头凑近她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嗯,你最乖。"
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可她正睡着,又怎么能听见呢。
萧景域看着这一幕,眸色深了深,忽然起身,从暖笼上又取了一只汤婆子,用厚绒布裹了三层,轻轻放在央央脚边。云团被这动静惊了一下,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回爪子底下,呼噜声都没断。
"你倒是比朕这个当皇上的还上心。"萧泽宇抬眼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萧景域不置可否,只重新坐回案前,执起茶盏,淡淡道:"朕是怕她明日脚冷,拉不开弓,又赖朕的靶场风水不好。"
这话把萧景澜逗得直乐,扇子敲着掌心笑个不停:"对对对,上回她射偏了三支,硬说是靶子摆歪了,皇兄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朕没说过。"萧泽宇面不改色。
"你说了!你说'那朕明日让人把靶场拆了重盖'!"萧景澜笑得前仰后合,"满御花园的宫人都听见了,就你还在这儿装——"
"闭嘴。"萧泽宇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让萧景澜的笑声戛然而止。不是怕,是怕把央央吵醒。
果然,央央的呼吸依旧绵长平稳,只是嘴角又翘了翘,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萧景澈始终没怎么说话,此刻却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轻轻合上,又拉严了厚重的绒帘。外头的风雪意被彻底挡在了外面,殿内暖意更浓了些。
他做完这些,重新坐回原位,目光扫过几人,极淡地开口:"雪要下了。"
三个字,像是一句提醒,又像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可萧泽宇却听懂了——雪要下了,明日卯时天会更冷,她裹着披风从暖殿走到靶场,一路上风灌进领口,醒来时定要皱鼻子。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臂又虚环紧了些,让她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披风的绒毛里。
萧景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笑了一声,将手边那碟剥好的莲子往央央的方向推了推:"明日卯时,朕亲自去叫她。若她赖床——"
"她不会赖。"萧泽宇打断他。
"若她赖呢?"
"那就再等一刻钟。"
萧景域挑眉:"一刻钟?"
"半刻。"萧泽宇改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
萧景澜在一旁听得直摇头,扇子摇得飞快:"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哪是叫她射箭,分明是变着法儿地哄她早起一刻钟,好让你们多看她一会儿睡眼惺忪的模样。"
这话落下去,殿内竟没人反驳。
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萧泽宇看着央央恬静的睡颜,眼底的纵容深得化不开。良久,他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一刻钟,够了。"
窗外,雪终于落了下来。细碎的雪粒敲在窗纸上,簌簌的声响混着殿内均匀的呼吸,将这一夜的暖意拉得更长。云团翻了个身,尾巴尖儿搭在央央的靴尖上,呼噜声更响了些。
而央央在梦里,抱着那只汤婆子,嘴角翘得更高了。她梦见明日卯时,天还没大亮,靶场边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有人站在雪里等她,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见她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
她知道是谁。
所以她笑得很安心。
这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