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整夜,到天将明时,窗纸上已映出一层薄薄的灰白。
央央是被一股淡淡的梅香扰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埋在萧泽宇的披风里,鼻尖全是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殿内暖炉的甜香,熏得她脑袋发沉。她动了动,才发觉自己整个人几乎窝在他怀里,而那只汤婆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抱到了胸口,暖烘烘的。
"醒了?"
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央央仰头,正对上萧泽宇垂下来的目光——他分明一直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却亮得惊人。
"你……一直没睡?"她揉了揉眼睛,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睡了。"他面不改色。
"骗人。"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眼下那片青,"这里都黑了。"
萧泽宇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拇指在她指尖那道红痕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央央"嘶"了一声,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疼?"
"不疼——"她嘴硬,眼睛却眨了两下。
他没再追问,只将她的手拢进掌心,低头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声音放得很缓:"卯时过了。"
央央猛地睁大眼:"什么?!"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慌慌张张地往窗外看,灰蒙蒙的天色证实了这句话。她低头一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里衣皱巴巴的,靴子一只穿了一只踢到了脚踏底下。
"我的弓——我的披风——"她手忙脚乱地往床榻边够,差点一头栽下去,被萧泽宇一把捞住腰。
"慢些。"他单手将她扶正,另一只手从床尾捞过早已备好的猎装,抖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先穿这个。"
央央愣了一瞬,乖乖把手臂伸进袖筒里。他替她系衣带时,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腰侧,她缩了缩,忍不住笑出声:"你轻点,痒。"
"还知道痒,看来没睡傻。"身后传来萧景域的声音。
央央回头,见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边,身上罩着一件墨色大氅,肩头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他手里端着一只描金小碗,热气腾腾的。
"皇兄你怎么——"
"姜糖水。"萧景域走过来,将碗递到她面前,"喝了再出门。外头雪刚停,风硬。"
央央捧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甜辣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偷眼看了看萧景域,又看了看萧泽宇,忽然弯了弯眼睛:"你们是不是……一早就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萧泽宇替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顺手将她那只踢飞的靴子捞回来,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
央央僵了一下:"我、我自己穿——"
"别动。"他抬眼瞥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她乖乖坐好,任由他替她套上靴子,系紧靴带。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却细致得过分,连靴筒内侧的绒衬都替她抚平了。
萧景澜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摇着扇子——明明天寒地冻的,他偏要摇。他看着这一幕,啧啧摇头:"得,我算是白来了。我还以为能看她揉着眼睛骂人的模样呢,结果倒好,连靴子都有人伺候。"
"你若闲得慌,不如去靶场把雪扫了。"萧景域淡淡道。
"凭什么——"
"凭你是她四哥。"萧泽宇头也不抬,系好最后一个结,手掌在她靴面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什么,"好了。"
央央跳下地,踩了踩,大小正合适。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的弓——"
"在靶场了。"萧泽宇起身,将一旁的披风取来,抖开,兜头罩在她身上。厚实的狐裘披风将他方才的动作遮了个严严实实,等披风落下时,她已经被裹得只露出一张小脸。
"领口——"她刚出声,萧泽宇的手指已经探进来,将绒领翻好,严丝合缝地护住她的下巴和脖颈。
"好了。"他又说了一遍。
央央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萧泽宇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溜烟从萧景澜旁边钻了出去。
"走了走了!卯时过了!梁峥肯定等急了——"
她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冲萧景域招了招手:"皇兄,姜糖水好喝,明日还喝!"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殿门口,雪后的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跑远的背影上。萧泽宇站在原地,指尖还停在自己被亲过的地方,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萧景域端起已经空了的茶盏,目光落在门外那串小小的脚印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这丫头……"
"跑那么快,靴带怕是要松。"萧泽宇说着,大步追了出去。
萧景澜站在原地,扇子停在半空,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合着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他摇着头,也跟着迈出了门槛。外头雪后初霁,天光正好。靶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央央清亮的笑声,混着梁峥不服气的嚷嚷,在清冽的晨风里飘得很远。
云团慢吞吞地从暖笼上爬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跳下脚踏,也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