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小跑,裙摆扫过青石阶上的薄露,直到乾元殿外才放慢步子,稳住气息,生怕叫人瞧出半分慌乱。殿内墨香浓重,萧景域正伏在案前,指尖点着一份奏折,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未抬:“射中了?”
“中了!”央央脆生生应道,凑到案边,献宝似的将袖中玉佩掏出来,轻轻搁在砚台旁,“皇兄的玉佩,完璧归赵。就是它揣在袖子里,跑起来硌得慌,像藏了块小石头。”
萧景域这才抬眼,见她鼻尖沁着细汗,脸颊跑得红扑扑的,活像只刚偷了腥的小猫。他伸手将玉佩捞回掌心,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手腕,触到一层薄汗,眉头微蹙:“怕了?”
央央缩回手,抿了抿唇,老实点头:“有点。二皇兄问起那图卷时,我心跳得快撞破胸口了。可我一想起您说让我把话藏在里头,我就想着……我就说那图黄黄的、旧旧的,像我上次不小心打翻的蜜蜡染了纸,这样他们就算听见,也只当我瞎嚷嚷。”
萧景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还算机灵。那‘白玉镇纸压角’的点,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央央揉着额头,眼睛弯成月牙,“您昨日捏着我手画那河湾时,指节正好抵着镇纸边儿,凉冰冰的,我就记住了。不过我没敢说镇纸是龙纹的,怕说多了穿帮,只说白玉的,让他们自己去猜。”
萧景域低笑出声,将她拉到身侧,指着案上那幅已重新收好的边防图:“你瞧,这图的绢色正是秋葵黄,年深日久,边缘泛褐,与你说的‘黄黄的、旧旧的’分毫不差。梁妃他们探去的消息,半真半假,从你这懵懂孩童嘴里说出来,反倒成了最真的假话。”
央央踮脚去看那图,却只敢用眼角瞟,不敢正眼看:“那二皇兄会不会再问我别的?比如……比如黑水河的水势?我昨日听见您和影卫说话,说下游浅滩能涉马,这话我能说吗?”
“不能说,”萧景域合上图卷,神色淡了几分,“那浅滩是我们暗中疏浚的,专为奇兵突袭所用。你只需记得,往后无论谁问起军务,一概推到你听不懂、记不清上。实在躲不过,就像今日这般,掺着栗子糕、蜜蜡这些琐事混过去,越琐碎越好。”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还有,别总往我这儿跑。今日你射中靶心,梁妃必会疑心你是来报信的。这几日你就待在含芳阁,练你的字,绣你的花,装作被我夸了两句就得意忘形,忘了今晨的事。”
央央乖乖点头,却又忍不住小声问:“那皇兄您呢?梁妃若是迁怒您怎么办?”
萧景域挑眉,似笑非笑:“迁怒?她如今只当我宠你宠得没了分寸,一个只会讲笑话、捶肩的小丫头,值得她费多少心思?倒是你……”他忽然俯身,与她平视,声音压得极低,“你今日做得很好。但这宫里的试探,不会只有一次。下次若再遇上,记得,慌的时候别眨眼,越眨越显得心虚。”
央央认真记下,学着他的样子,用力眨了眨眼,又强迫自己睁大,憋得眼眶微红,才稳住没动。萧景域被她逗乐,从案上拈起一块松子糖塞进她嘴里:“甜吗?”
“甜!”央央鼓着腮帮子点头,糖块在嘴里咯吱响。
“甜就记住这滋味,”萧景域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难得温和,“这宫里苦多甜少,你多记着点甜的,旁的……交给我。”
央央含着糖,心里也甜丝丝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翼翼推到案上:“皇兄,这是我昨夜复盘时画的……我怕记错了,就照着心里想的描了一遍。您看看,是不是那个河湾?”
萧景域展开一看,纸上线条稚嫩,却将黑水河的走向、几处浅滩的位置描得分毫不差,连那未标出的影卫驻扎点,她也用一个小小的叉做了记号。他眸光一动,抬眼看她:“你……何时记下的?”
“您握着我手画的时候,”央央小声说,“我手心痒,就记牢了。后来对着灯回想,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我没敢标字,怕被人看懂,就用圈圈叉叉代替,就像您说的,把话藏在里头。”
萧景域沉默片刻,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纸角,渐渐将它吞没。灰烬飘落时,他低声道:“记在心里就好,不必落在纸上。央央,你比我想象的……更合适留在这盏灯旁。”
央央看着那点灰烬,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知道,皇兄是在夸她,也是在提醒她,有些事,看过、记过,便要烂在心里,如同那纸,化为了无痕迹的灰。
“那我走了,”她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兄忙公务,我回含芳阁练字去。今日二皇兄还说我的簪花小楷像蚯蚓爬,我得练好了,下次让他瞧瞧,我也不只会射箭和吃栗子糕。”
萧景域失笑,挥挥手:“去吧。晚膳让御膳房送碗杏仁酪到你那儿,算是赏你今日‘射箭有功’。”
央央眼睛一亮,又福了一福,这才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她回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站在案前,身影被烛光拉长,映在绘着龙纹的殿柱上,挺拔又孤单。她忽然觉得,自己袖中那点玉佩留下的温热,仿佛也传到了心里,暖烘烘的。
走出乾元殿,日头已高,宫墙间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央央拢了拢袖子,脚步却轻快起来。她想,皇兄说得对,这宫里总有灯为她亮着。而她,也要努力把这盏灯护好,哪怕只能添一小撮灯芯,洒几滴清油,也好。
如此想着,她仰起脸,迎着日光,将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朝含芳阁走去,裙摆扬起细小的弧度,像一只终于学会在风里稳住翅膀的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