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域将她送到含芳阁门前,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低声道:“记住了,今夜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明日射箭,只管挽弓,莫要多嘴。那羽林卫统领是个精细人,你若眼神飘忽,他转头就能递到梁妃跟前。”
央央抱着食盒,重重点头,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把小指头勾起来,一本正经地发誓:“我对灯发誓,若漏了半个字,叫我……叫我明日的箭全射到靶子外头去!”
萧景域被她这笨拙的赌咒逗乐,屈指弹了下她的脑门:“胡沁什么。射不中没关系,漏了嘴才有关系。”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她,“对了,皇兄让你明日射箭,未必是真教你玩乐,许是想看看,你在梁妃面前能不能沉得住气。你那点心思,别一吓就全写到脸上。”
央央愣了愣,抱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她原以为皇兄只是疼她,没想到这一箭一矢之间,竟也藏着试探。她抿了抿唇,仰脸道:“我知道了。我会像那幅地图一样,把话都藏在里头,一个字也不标出来。”
萧景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懒洋洋地踱进了夜色里。
含芳阁内,掌事宫女见她回来,忙迎上前接过食盒,又捧上热帕子让她擦脸。央央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比白日里长大了一些。她屏退宫女,独自坐在窗下,就着一盏孤灯,将今日所见一一在心中复盘。那黑水河的走向,那未标出的影卫,还有皇兄握住她手时的温度……她不敢忘,也不能忘。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亮,梁妃身边的掌事太监便来了,笑吟吟地说娘娘惦记着央央昨日说想试试新到的弓箭,特地备了骑射场,请她过去一同赏玩。
央央早已换好一身利落的藕荷色骑装,闻言乖巧行礼,跟着太监去了。骑射场上,梁妃端坐于锦帐之下,身旁除了萧景域,竟还坐着那位来自南方的二皇子萧景弘。他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折扇,笑意温润,眼底却藏着打量。
“六妹妹来了。”萧景弘率先开口,嗓音清润,“听闻昨日皇兄在乾元殿批阅军报至深夜,可是辛苦?”
央央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试探来了。她面上却不显,只规规矩矩地行礼,软声道:“回二皇兄的话,皇兄确是劳累,我昨儿在旁边给他捶了半天肩,他后来嫌我力道太小,就把我赶回来了。”她说得天真,顺手接过宫女递来的弓,指尖在弓弦上轻轻一搭,“皇兄还说我讲的笑话无趣,听得他头疼,今早我都不敢去请安,怕他真让我抄《孙子兵法》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她在乾元殿,又将所有可能引向军机的线索,都归结到了“笑话”和“捶肩”上。梁妃掩唇一笑,眼角却冷:“陛下操劳国事,你们这些弟妹,多体贴才是。”
这时,萧景域懒洋洋地插话:“六妹妹那笑话确实无趣,不过捶肩的手艺倒是见长。皇兄昨儿闭着眼,嘴角可是一直弯着的。”他这话看似拆台,实则替央央坐实了她“只会撒娇解闷”的印象。
萧景弘折扇轻摇,又笑道:“哦?皇兄近日忧心北疆军务,可是看了什么要紧的图卷?”
空气陡然一静。连场边的羽林卫统领都似不经意地抬了抬眼。
央央正引弓搭箭,闻言手臂稳如磐石,箭头却微微偏了偏,恰好射在靶边,不中红心,却也不算脱靶。她放下弓,歪着头,一脸茫然:“图卷?有的呀,皇兄案上全是图,花花绿绿的,我看不懂。我只记得有一幅颜色黄黄的,看着旧旧的,皇兄还拿白玉镇纸压着角儿,怕被风吹皱了……”她说到这儿,忽然捂住嘴,大眼睛眨呀眨,“哎呀,我是不是说多了?皇兄说过,他办公事的时候,我连栗子糕的方子都不能提,何况那些图呢。”
她这番话,既含糊地点出了边防图的材质和镇纸,又立刻用“栗子糕”自我消解,显得全然不解其意。萧景弘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梁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却微微一顿——那“白玉镇纸压角”的细节,倒是与他们探听到的分毫不差,只是从这丫头嘴里说出来,便显得毫无价值。
萧景域适时地嗤笑一声:“你这丫头,让你射箭,你倒扯起栗子糕来了。再射不中,午膳的栗子糕可没了。”
央央立刻鼓了腮帮子,重新引弓。这一次,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萧景弘见套不出话,便笑着转了话题。梁妃却盯着那支颤动的箭羽,眼底神色几度变幻。这小丫头,看似懵懂,实则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将真正的关键信息,包裹在孩童的天真里,让人无从抓挠。
待骑射毕,央央告退。走出老远,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锦帐,见梁妃正与萧景弘低语,神色凝重。她摸了摸袖中那块皇兄今晨悄悄塞给她的、带着体温的玉佩,心里那点害怕,渐渐化作了暖意。
皇兄说得对,这宫里总有灯为她亮着。而她,也要努力成为一盏小小的灯,哪怕只能照亮他案前的一角,也好。想到此,她加快脚步,朝着乾元殿的方向,轻盈地跑了过去,裙摆扬起,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