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之日,拂晓。
镇龙关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数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呼啸的北风到了这片修罗场上,似乎都停滞了。战鼓声如同沉闷的雷霆,在天际线边一下接一下地滚动着,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凤九一袭如火的赤色战甲,骑在一匹高大的神骏上。她按照昨夜那封信笺的约定,以战前巡视为由,仅带着阿飞等十几名绝对心腹的亲卫,悄然脱离了中军大阵,向着战场东南的巽位疾驰。
前方的薄雾中,一座不起眼的荒土小丘若隐若现。
“将军,前面有人!”阿飞猛地一拉缰绳,按住腰间刀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只有两个,看穿着打扮,正是北凉王军中的人!”
凤九勒住战马,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沉声道:“你们在此地列阵警戒,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谁敢偷听,按军法处斩!”
“将军不可!若是敌军的陷阱……”阿飞急了。
“退下!这是军令!”凤九厉声喝断,随即便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踏着沾满寒霜的枯草,大步走向那座小丘。
小丘之上,站着一老一少。
那老者瘦骨嶙峋,身披破旧的灰袍,双眼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确是个瞎子无疑。他垂着手,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破旧胡琴,浑身气息微弱得犹如风中残烛。
而在老者身前,站着一名身披白狐大氅的年轻男子。他面容俊朗儒雅,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书卷气。即便大军压境、杀机四伏,他依然静静地负手而立。最奇特的是,他的双目是紧紧闭着的,仿佛这世间的刀光剑影,都不值得他睁开眼看一看。
凤九停在距离男子三步远的地方,暗金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对方,手已经按在了赤霞剑的剑柄上。
“你就是让北凉王大军脱胎换骨的那个秦渊?”凤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还是说,我该叫你另一名字?”
听到这熟悉而清冷的声音,白衣男子身躯微微一颤。
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不是一双盲人的眼睛,而是一双清澈到了极点、深邃到了极点的眼眸!在那双瞳孔的最深处,仿佛没有尘世的倒影,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星辰万象在缓缓流转。
这股“目虽盲、心却明”的独特气质,这倒映着星海的眼神,与当年那个跪在血泊中绝望磕头的盲眼少年,与那个在碎星湖畔拨弄心弦的云河……如出一辙!
“昔日点化之恩,如同再造。云河……永世不忘。”
男子没有理会两军对垒的敌对身份,而是郑重其事地撩起大氅的下摆,对着凤九深深地躬身一礼,行了一个极其古老且恭敬的师徒大礼。
凤九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真的是你……”凤九咬紧牙关,强压下眼眶里的酸涩与愤怒,“云河!既然你还认我这个旧主,既然你没忘当初是谁救了你!那你今天为何会站在北凉王的阵营里?你知不知道你改造的神机营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跟谁下棋?!”
“今日阵前相扰,实不得已。师尊,我们时间不多,请听我一言。”云河直起身,屏退了周遭所有的防护气息,只留下那个如同木桩般的老仆站在原地。
他快速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当年碎星湖一劫,我肉身被毁,原以为必定魂飞魄散。却不料,是仙庭的清虚仙尊暗中出手,截下了我的一缕残魂。他用无上仙法为我重塑了这具名为‘秦渊’的躯壳,命我下界,辅佐北凉王争夺天下。”
“清虚子?”凤九瞳孔骤缩,“那老杂毛果然在背后操盘!他到底想干什么?”
“收割!这是一场残忍至极的收割!”云河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师尊,我暗中用‘心弦’探查了天机。不管是北凉王,还是你效忠的炎煜,都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弈者圈养的蛊虫!北凉王背后站着的是仙庭的‘秩序派’,而炎煜背后则是妖国的‘征伐派’。他们以这方天地的人族气运为赌注,进行着一场狂欢!”
云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无论明日之战谁胜谁负,这十万、百万的凡人军队都会沦为血祭的养料!只要战争一结束,无论是仙庭还是妖国,都会施展通天手段,将这方天地已经被彻底激发出的气运吞噬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此界生灵涂炭,十室九空!”
凤九听得浑身发寒。她之前猜到炎煜想要吞噬龙脉,却没想到,连北凉王那边也是一样的目的!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屠杀局!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不反抗?”凤九一把揪住云河的衣襟,怒目而视,“以你的心智,既然知道那是仙庭设下的死局,为何还要尽心尽力地帮北凉王打造神机营?!你难道甘心当清虚子的走狗?!”
云河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凤九揪着,嘴角泛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师尊,你以为清虚仙尊复活我,会不留下反制手段吗?”云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我的灵魂深处,被他亲手种下了‘忠魂契’!只要我生出一丝一毫背叛北凉王、违抗仙庭指令的念头,我的神魂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形神俱灭!”
凤九愣住了,揪着衣襟的手微微松开。
“我反抗不了,我甚至连消极怠工都做不到,‘忠魂契’逼着我必须用尽全力去打赢每一场仗。”云河反手紧紧抓住凤九的手腕,目光中燃烧起一团近乎疯狂的火焰,“师尊,所以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凤九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云河死死地盯着凤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杀了我。”
“你说什么?!”凤九如遭雷击,猛地甩开云河的手,倒退了两步,“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我们唯一破局的机会!”云河急切地上前,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哀求,“师尊,‘忠魂契’的规则是绝对效忠。但我若是战死沙场,而且是死于当年点化我的‘旧主’之手,因果斩断之下,这该死的契约就能瞬间解脱!”
“只要契约一破,我隐藏在那瞎眼老仆体内的另一半残魂,就能携带这里所有的真相和记忆,逃回白虹姐那里!到了那时,我们在局外就有了翻盘的筹码!”
凤九摇着头,呼吸急促:“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在战场上生擒你,我可以想办法用混沌煞元帮你磨掉那个契约!”
“来不及了!也做不到!”云河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凤九的幻想,“师尊!你还没看明白吗?清虚仙尊不仅是在算计天下,他更是在算计你啊!”
云河指着这漫天的战云,字字泣血:“他知道你重情重义,知道你不忍心杀我这个故人!你今日的犹豫,你战场上的留手,就是他故意为你种下的‘心劫’!只要你心存不忍,你的剑就会慢,你的道心就会出现裂痕!到那时,你体内的力量暴走,你就会彻底沦为妖国弈者的傀儡,你再也回不了头了!”
凤九浑身一震,如坠冰窟。她回想起昨夜自己的种种挣扎,原来这一切,都在清虚子的算计之中!用最残忍的方式,逼着她在昔日善缘和自身道心之间做选择。
“杀了我!”云河再次逼近,红着眼眶嘶吼道,“用我的死,去换取炎煜背后妖国弈者对你更深的信任!拿着我这枚‘弃子’的人头,去接近这盘棋的核心!去掀翻他们的棋盘!”
“可是……”凤九握着剑柄的手颤抖得厉害。
哪怕她早已在无数次厮杀中心如铁石,可要她亲手斩杀眼前这个满眼决绝、一心求死的徒弟,她的心依然在滴血。
“呜——!”
就在这时,北凉王大营和炎煜大营中,同时吹响了凄厉低沉的进军号角。
决战,开始了。
云河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脆弱和哀求全部收敛。他猛地推开凤九,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孤高的军师模样。
“师尊,切莫犹豫。战场之上,没有故人,只有死敌!”
云河深深地看了凤九最后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无言的诀别与恳求。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氅在寒风中翻滚,带着那个瞎眼老仆,大步向着北凉王的中军大阵走去。
凤九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四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渐渐沸腾。
她的手,一点点地拔出了赤霞剑。
暗金色的混沌煞元顺着剑柄疯狂地涌上剑身,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中没有了迷茫和挣扎,只有一种几乎要将这天地都劈碎的极度冰冷与决绝。
“好一个弃子之谋……好一个心劫之计!”凤九抬头望向那铅灰色的苍穹,咬牙切齿,“清虚子,墨尊!你们想要我的道心破碎?做梦!”
凤九翻身上马,赤霞剑斜指长空。
“阿飞!传令三千奇兵!”凤九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修罗,响彻旷野,“目标敌军中军!随我……斩将!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