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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铁马冰河——第十一集:星夜思,定计谋

一念成凰

从凛冽的悬崖峭壁上飞掠而下,凤九宛如一道红色的残影,径直冲回了自己的帅帐。

“砰!”她猛地一把放下厚重的牛皮门帘,将账外那些因为饮了“壮血酒”而变得越发狂躁的士兵喧哗声隔绝在外。

凤九跌坐在帅案后的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双隐隐泛着暗金色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痛苦与挣扎。

“云河……盲眼书生……秦渊……”

凤九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

那是她身为高高在上的女仙时,下界执行天规任务时的一段插曲。

记忆的画面中,是一座被大火付之一炬的残破村落。满地的焦尸与妖物的爪印间,跪着一个浑身是血、双目被妖毒生生毁去的瘦弱少年。

那少年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碎瓷片,正凄厉地哭喊着,准备刺入自己的咽喉。

“别管我!让我去死!”记忆中,少年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绝望与凄凉,“我一家七口都被妖物生吞活剥了,我这双眼睛也瞎了!我这样一个废人,活着还有什么用!让我去陪我爹娘!”

“死很容易,但这世间的恶,不会因为你的死而减少半分。”那是当年一袭白衣、仙气飘飘的凤九,冷冷地打落了少年手中的瓷片。

“仙长……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妖物毁了我的眼,也毁了我的天啊!”少年在血泊中绝望地摸索、磕头。

“妖物能毁去你的双目,但绝不能让你的心也跟着瞎了。”那时的凤九终究是心生了一丝怜悯,她轻叹一声,屈指弹出一滴散发着异香的九天仙露,落入少年的眼眸之中。

“我这滴仙露,虽不能肉白骨让你复明,却能洗净你的灵台。目盲心可明,星海即为眸!从今往后,你便用这‘心弦’感知之法,去听这世间的风,去看这命运的线吧!”

少年空洞的眼眶里流出血泪,却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璀璨的星光。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得鲜血淋漓:“多谢师尊赐法!弟子绝不负师尊教诲,定要看清这世间的清浊!”

凤九猛地睁开眼,从这刺痛灵魂的记忆中抽离出来。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凤九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声音嘶哑得可怕,“如果你就是当年那个被我点化、后来又在碎星湖畔遇袭的盲眼少年……如果你还念着那一声‘师尊’,那你现在为什么会站在我的对面?!”

凤九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赤霞剑,剑刃出鞘半寸,发出“铮”的一声悲鸣。

“这又是仙庭那帮老不死的弈者,或者是清虚子给我下的套吗?”凤九在帐内焦躁地来回踱步,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凌厉、森寒。

“好狠的算计!好恶毒的阳谋!”

凤九一拳砸在帅案上,木屑纷飞:“你们算准了我林惊澜的体内,还装着那个重情重义的玄天宗凤九的灵魂!你们把那个曾经与我结下善缘、甚至把我当成再造恩师的少年,变成了敌国的统帅,变成了这棋盘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果明日在战场上,我与他拔剑相向……如果我亲手杀了他,我就是亲手斩断了自己昔日种下的善缘,我的道心就会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凤九咬牙切齿地剖析着这背后的阴谋,只觉得浑身发冷,“只要我剑心一碎,我体内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的‘混沌煞元’就会彻底暴走!到那时,炎煜吞噬龙脉化身绝世大妖,而我也沦为一个只知杀戮的魔头!你们这帮执棋者,就能名正言顺地收割这方天地的气运了!”

就在凤九心绪如麻、杀意与挣扎疯狂交织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了阿飞刻意压低的声音。

“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进!”凤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波动压了下去。

门帘掀开,阿飞大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将军,各营的‘壮血酒’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了。那些新兵营的弟兄现在一个个如同发情的野兽,嗷嗷叫着要立刻攻城。连几位副将都快压不住了,纷纷跑来请战,问明日拂晓的攻城战,谁来打头阵?”

凤九居高临下地看着阿飞,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阿飞,如果你在战场上,发现对面的敌军阵营里,站着你曾经拼死救下、甚至亲手教导过的人,你会怎么做?”

阿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将军会在这个时候问出如此古怪的问题。

他抬起头,迎着凤九那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回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在末将眼里,上了战场,就只有袍泽和死敌!他既然站在了对面,举起了屠刀,那就是敌人。不过……”

阿飞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若他真是将军的故人,末将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会冲入千军万马之中,把他生擒回来,交由将军亲自发落!”

“好一个各为其主,好一个生擒回来!”凤九闻言,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斩断一切枷锁的豪气与决绝,“阿飞啊阿飞,你比我看得透彻!不管他秦渊是谁的转世,不管他是不是当年那个喊我师尊的瞎眼少年!既然他甘愿做了北凉王的军师,甘愿沦为这帮弈者的棋子,那我就不能对他有半分的手软!”

凤九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得坚如磐石,再无半分动摇。

“我的犹豫和感情用事,正是那些执棋者最想看到的软弱!我凤九,绝不遂他们的愿!”

“传我将令!”凤九猛地拔出赤霞剑,剑锋直指沙盘,“明日之战,按原计划进行!既然炎煜想用那些喝了‘壮血酒’的疯子去填平镇龙关的护城河,那就让他们去打头阵!去消耗北凉王神机营的重弩和机关兽!”

“可是将军,那得死多少人啊……”阿飞虽然心硬,但听到这个决定,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慈不掌兵!这场仗,本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用来绞肉的祭祀!”凤九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但你记住,将我们林家军最嫡系、最精锐的、滴酒未沾的三千弟兄,全部给我单独抽调出来!”

阿飞心头一震:“将军的意思是,留作奇兵?”

“不错!这三千人是我们最清醒、最锋利的底牌!”凤九指节重重地敲击在沙盘上代表北凉王中军的位置,“明日正面战场一旦绞杀在一起,北凉王的中军必然会为了支援前线而出现空虚。到时候,你亲自率领这三千精锐,给我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接插进他们的心脏!”

“末将领命!目标是谁?”

凤九双眼微眯,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敌军军师,秦渊!”

“末将定斩下他的首级献给将军!”

“不!”凤九厉声喝止,“我要活的!必须抓活的!我要亲自把他拎到我面前,扒开他那张虚伪的皮,看看他那颗心,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瞎眼少年的心!”

“是!不惜一切代价,生擒秦渊!”阿飞重重地抱拳,转身领命而去。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凤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准备坐下闭目养神,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巅峰。

就在这时,帅案上方的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水波纹涟漪。

没有任何敌袭的警报,也没有任何法术爆炸的轰鸣,一切都发生得极其隐秘。

“谁?!”凤九骤然拔剑,暗金色的混沌煞元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帐。

没有回应。

半空中,一张散发着淡淡青色灵光的信笺,如同秋日里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静静地飘落在了凤九的帅案正中央。

凤九瞳孔一缩,用剑尖挑起那张信笺,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信笺上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盲人摸索着写字时特有的、略显生硬的顿挫感。

【明日阵前,东南巽位,故人求一见。事关生死,非关胜负。】

“这字迹……”

凤九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甚至连锋利的剑刃割破了手指都毫无察觉。

这字迹,这笔锋中那股执拗的力道……分明与当年那个瞎眼少年,在破庙的残垣断壁上,用木炭摸索着写下的那句“师尊恩同再造”的字条……一模一样!

“秦渊……你到底想干什么?”凤九死死地攥着那张信笺,望向东南巽位的方向,夜风灌入营帐,将那一点微弱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