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三个月的时候,长安城入秋了。
甘泉宫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风一过,金灿灿的叶子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八彩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跑过去踩那些落叶,踩得咔嚓咔嚓响,然后蹲下来捡最好看的一片,跑回屋里放进阿念的摇篮里。阿念如今会笑了,每次姐姐往他摇篮里放叶子时,他就会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片粉色的牙床,笑得像个小弥勒。
“母妃,弟弟又笑了!”八彩趴在摇篮边,把脸凑过去,“弟弟,笑一个!”
阿念像是听懂了一样,又咧开嘴笑了,小手还挥舞了两下。八彩激动地转身朝粉儿喊:“母妃你快来看!弟弟会笑了!”
粉儿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看了看摇篮里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家伙,也跟着笑了。阿念确实是个好带的孩子——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自己躺着看帐顶,偶尔哼两声引起注意。跟八彩小时候简直是两个极端。
“青禾,把阿念抱起来晒会儿太阳。”粉儿吩咐了一句,“秋天太阳好,多晒晒。”
青禾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阿念从摇篮里抱起来,裹上小毯子,走到院子的廊下坐着。阿念被阳光晒得眯起了眼睛,小脸微微皱着,但很快就适应了,开始侧着头四处张望。
粉儿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她正在写一本新书,书名已经定了——《家书》。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八彩和阿念的。从她第一天来到人间写起,写她怎么从天而降,怎么写下第一本书,怎么遇见刘彻,怎么生下八彩,又怎么有了阿念。字里行间都是琐碎的日常,不值一提,但对她来说,每一件都值得被记下来。
“粉儿,你在写什么?”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写家书。”粉儿头也没抬,“写给八彩和阿念的。等他们长大了看。”
刘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已经写好的几页纸翻了翻。第一页上写着:“八彩,你出生那晚,天上出现了八种颜色的光。那是你的姨母们来看你了。你母妃在天上有七个姐姐,她们每一个人都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那一刻同时看向了你。”
刘彻翻到第二页:“阿念,你出生那天没有彩色的光芒,但灵泉空间里开了一朵七色的花。那是你姐姐们送给你的礼物。你母妃也不知道那朵花会开多久,但只要你姐姐还在,它应该就不会谢。”
刘彻放下纸页,沉默了片刻:“粉儿,你这本书写完,印出来卖吗?”
“不卖。”粉儿摇了摇头,“印三本。一本给八彩,一本给阿念,一本留在我自己身边。”她顿了顿,抬头看着刘彻,“这是咱们家的书,不外传。”
刘彻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朕帮你抄一本,放在朕的书房里。”
粉儿愣了一下:“夫君也会抄书?”
“朕不会。”刘彻理直气壮,“但朕可以让人抄。朕的字太丑了,不能放在书房里丢人。”
粉儿忍住了没有笑出声。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院子里传来八彩的笑声和阿念咿咿呀呀的声音,青禾在旁边小声地说:“小公主慢点跑,别吓着小皇子了。”
那天下午,粉儿写到了她跟刘彻的第一次见面。她写:“那一年你父皇六十岁,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他从天上接住我,手很稳,接得很准,像这辈子就是为了做这一件事。”她写到这里,笔停了片刻,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奏折的刘彻。他正低头批注,眉头微蹙,鬓角的发丝间已经看不到白发了,四十岁的面容英挺而沉稳。
粉儿收回视线,继续写:“但你父皇当时不知道,他接住的不是祥瑞,是一个要赖着不走的人了。”
院子里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八彩捡了一片最大的,小心地放进阿念的襁褓里,正正盖在他胸口上。阿念低头看了看那片金黄色的叶子,伸手抓了两下没抓住,干脆张着嘴傻笑。八彩也跟着笑,两个小孩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被秋风推着,飘过廊下的书案。
粉儿放下笔,把刚写完的那一页纸吹干,叠好放进案边的匣子里。那个匣子已经快装满了,从夏天写到秋天,从阿念出生写到他会笑。
她关上匣子,起身走到院子里,在八彩身边蹲下来,把女儿沾了草叶的衣角理了理:“冷不冷?该进屋了。”
“不冷!”八彩摇了摇头,“八彩还要陪弟弟看叶子。”
“那再看一会儿,看完就进来喝汤。”
八彩用力点了点头。阿念在青禾怀里安静地躺着,手里攥着一片银杏叶的叶柄,小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睡着了。粉儿摸了摸他的脸,转头看向院门——刘彻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正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母子三人。
秋天在长安城过得很快。但甘泉宫的院子里,金黄色的叶子还会再落一段时间,像一场不会被风吹散的家书,一封又一封,厚厚地叠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