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甘泉宫的日子慢了下来。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八彩不再追蝴蝶了,改成了追雪花——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她在院子里张开双臂跑了好几圈,跑完回来脸红扑扑的,对粉儿说:“母妃,雪是甜的!”
粉儿正在给阿念换衣裳,头也没回:“你舔雪了?”
“舔了一点点!”八彩理直气壮,“是甜的!”
“下次别舔了,雪不干净。”
八彩点了点头,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下次遇到雪她还是会舔。粉儿也不打算再管,反正小孩子不舔几口雪,好像也说不过去。阿念已经五个月了,翻身翻得利索,还能趴着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他脾气比八彩好得多,醒了就自己躺着看帐顶,看到有人来就咧嘴笑,露出两粒刚冒尖的小白牙。八彩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弟弟,趴在摇篮边认真地问他:“你今天想不想出去玩?”阿念当然不会回答,但会冲她笑,于是八彩就替他决定了:“那等雪停了,姐姐带你出去!”
冬至那天,甘泉宫包了饺子。
粉儿亲手擀了皮,刘彻坐在旁边帮她包——他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每一个长得都不一样,但封口封得紧,不会煮破。八彩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团面,正在努力地把它捏成一只“兔子”。阿念被青禾抱在怀里,安静地看着满桌的面粉和忙碌的大人,嘴角带着他那招牌式的微笑。
“粉儿,你这个饺子包得好看。”刘彻指了指粉儿刚包好的一个,“教朕怎么包。”
粉儿放慢动作给他看了一遍。刘彻照着她的样子包了一个,勉强比之前端正了一些,但依然比不上她的好看。他也不气馁,继续包下一个,越包越顺手,到第十个的时候已经能包出差不多的形状了。
“夫君学得很快。”
“朕学什么都快。”刘彻把第十一个饺子放好,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有些事学得快,有些事学得慢。”
粉儿没有接话,只是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等待下锅。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过了这天,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粉儿觉得这个节日很适合他们——走过了最长的夜,剩下的就都是明亮的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满屋都是热气腾腾的白雾。八彩在桌边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等着饺子凉下来。刘彻给她夹了一个,帮她吹了吹:“慢点吃,烫。”
八彩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次!”
阿念还吃不了饺子,只能抱着他的小木勺啃,啃得满嘴都是口水,依然乐此不疲。粉儿用帕子帮他擦了擦嘴,他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粒小白牙,像是在说“我也想吃”。
窗外又飘起了雪。零星的雪花落在廊下的石阶上,很快就化成了细细的水痕。屋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烛火映着窗上的冰花,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饭后,刘彻批了一会儿奏折,八彩被青禾带去洗漱了。粉儿坐在窗边的榻上,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阿念,轻轻拍着他的背。阿念半睁着眼,小手攥着母妃的衣襟,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粉儿。”刘彻放下奏折,走到她旁边坐下。
“嗯?”
“朕今天很高兴。”
粉儿侧过头看他:“因为冬至?”
“不全是。”刘彻伸出手,轻轻把阿念攥着她衣襟的小手指掰开,“因为你们都在。”
粉儿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闭上眼睛的阿念,又看了看对面椅子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那是刘彻包的第一个,他特意留着没煮,说要放干了收藏起来。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灯火温存。她忽然觉得,冬至这个名字起得好——到了最冷的这一天,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了。
“夫君,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冬至的故事。”粉儿把阿念轻轻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盖好小被子,然后靠回刘彻身边,“天庭没有冬至。天庭四季如春,没有冬天,也没有最长的夜。所以天庭的神仙们不知道,原来人间在最冷的那一天,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守着灯火等天亮。”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她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雪声,听着摇篮里阿念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八彩在偏殿那边传来隐隐的笑声——青禾在给她讲一个睡前故事。
风雪在外,灯火在内。甘泉宫的冬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