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出生后的头几天,甘泉宫比过年还热闹。
文渊阁的姐妹们第一批送来了贺礼——每人亲手抄了一页《诗经》,装订成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小皇子周岁吉庆”。孙美人还特意绣了一只小老虎,针脚细密,虎头虎脑的,八彩看到后抱着不肯撒手,说是“给弟弟的,八彩先帮弟弟保管”。
皇后卫子夫派身边的大宫女送来了一对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大宫女还说:“皇后娘娘说了,等小皇子满月了,她亲自来看。”粉儿让青禾收了礼,又让青禾带回去一盒甘泉宫新摘的桂花,回了一句:“等满月了,臣妾带阿念去椒房殿给皇后娘娘请安。”
最让粉儿意外的是张安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没有送金银器物,也没有送书,而是送来了一把极小的木弓,弓弦是用牛筋绞的,拉得开,射不远,但做得极精致。随弓附了一张纸条:“给小皇子练手。”粉儿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忍不住对青禾说:“张安世这是想让阿念三岁就开始练箭?”
青禾看了一眼那把弓:“娘娘,张指挥使还没成家呢,大概是把小皇子当成自己儿子在养了。”
粉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把弓收进了阿念的小箱子里,等他长大了再给他。
阿念跟八彩刚出生时完全不同。
八彩那时候嗓门大、哭声亮、一哭起来整座宫殿都能听见。阿念却安安静静的,饿了哼两声,困了哼两声,极少大声哭闹。粉儿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要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在呼吸。刘彻也有同样的习惯,有一次两人同时伸手去试阿念的鼻息,手指在儿子的小鼻子前碰到了一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孩子怎么不哭?”刘彻收回手,有些不解。
“臣妾也不知道。”粉儿掖了掖襁褓,“大概是个省心的。”
“省心好。”刘彻重新躺下,伸手把粉儿连同一旁的小阿念一起揽进怀里,“八彩已经够闹了。”
八彩确实够闹。阿念回家的第一天,八彩就搬着她的小板凳守在摇篮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弟弟。看了半个时辰后,她得出结论:“母妃,弟弟长得像一只小老鼠。”
粉儿低头看了看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人,确实有点像。她没有反驳:“他刚出生,还没长开。过几天就像人了。”
八彩点了点头,继续守着。青禾端来一碗莲子羹,八彩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阿念嘴边:“弟弟吃。”
粉儿连忙拦住:“他还不能吃。他要喝母妃的奶。”
八彩收回勺子,自己吃了一口,又继续守着。她守了很久,守到阿念醒来、哭了两声、又睡过去,守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才被青禾牵下去吃饭了。走之前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摇篮:“母妃,弟弟明天还会在吗?”
“在。他一直在。”
八彩放心了,跟着青禾走了。
阿念满月那天,甘泉宫摆了一桌小宴。说是小宴,其实只有几个人——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御史大夫倪宽、锦衣卫指挥使张安世,以及文渊阁的几位姐妹。粉儿特意让人在院子里摆了长案,案上放了些瓜果点心,大家随意坐着说话,倒像一场寻常人家的满月酒。
卫子夫来得最早。她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阿念,看了一会儿,抬头对粉儿说了一句:“这孩子比八彩文静。”
“八彩那时候哭得整座宫殿都在抖。”粉儿笑着接话,“阿念倒是个好带的。”
卫子夫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阿念的小手。阿念在睡梦中攥住了她的手指,攥了一小会儿又松开了。卫子夫看着那只小手在自己指间松开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长大了,会记得你抱过他的。”粉儿在旁边说了一句。
卫子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粉儿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亮了一下。
刘据来的时候,带了一对玉镯,说是给阿念长大了戴。张安世则站在摇篮边看了阿念很久,然后对刘彻说了一句:“陛下,小皇子眉眼像您。”刘彻听到这话,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站在摇篮旁边看了儿子半天,越看越觉得像自己。
满月宴散后,甘泉宫恢复了安静。阿念躺在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跟八彩小时候一个睡姿。八彩又搬着她的小板凳守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一片树叶,轻轻地给弟弟扇风。
粉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转过身,正好看到刘彻从后面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怎么了?”刘彻低头看着她。
“没什么。”粉儿的声音有些闷,“就是觉得,日子太好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摇篮边传来八彩轻轻哼唱的声音——她在给弟弟唱一首自己编的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日子像阿念的呼吸一样平稳地向前走着,不紧不慢。灵泉空间里的那株幼苗已经彻底开成了花,七色灵石的光芒安静地沉淀在池底,像是和这片人间达成了一种默契。
粉儿闭上眼睛,听到八彩的歌声和夜风穿过院子的声音,心里很满。她摸了摸自己空下来的肚子,忽然笑了一声。
“夫君,臣妾想写一本新书。”
“写什么?”
“写阿念。”粉儿说,“写他怎么来的,写他出生那天姐姐守在摇篮旁边给他扇风,写他父皇在门口站了一整夜等他出来。”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那要写很久。”
“嗯。”粉儿应了一声,“不急。”
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动了廊下的灯笼,光影轻轻摇晃。阿念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1
张安世送弓太有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