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汉武帝的仙界小夫人杨月白

紫藤花开满秋千架那日,是清明。

月白清早推开窗的时候,一阵甜香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去,秋千架上那两棵紫藤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架子,数不清的紫色花穗从架顶垂落下来,密密匝匝的,像一场倒悬的花瀑,将那座木架遮得严严实实。晨光透过花穗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细碎的紫色光影。

月白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披衣走了出去。

她沿着小径走到秋千架前,站在那片紫藤花瀑下方,仰头看着。花穗最长的已经垂到了她肩头的高度,风一吹,就轻轻扫过她的发梢。她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串,紫藤花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一串正在浅眠的小铃铛。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片紫藤:“比朕预想中开得快。”

“你种下的时候,想过它这么快就开满了吗?”

“朕想过。”刘彻收回目光看着她,“但朕没想到它会这么好看。”

月白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伸手拉住一根垂得最低的花穗,轻轻拢在掌心里看了看,松开了。花穗弹回去,在风中轻轻晃了两下,像一只被惊扰后又重新安定下来的小蝶。

她转过头,看着刘彻:“夫君,今晚忙不忙?”

刘彻想了想:“折子批完了。晚上没什么事。”

“那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月白弯起眼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那夜月白等孩子们都睡了,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春衫,腰间的丝带换了一条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在桂儿、陵儿、榴儿的小床前各停了一会儿,看了他们熟睡的小脸,然后转身走出了寝殿。

刘彻已经在院中等她。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站在那架紫藤花架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月白身上:“穿这么少?夜里凉。”

“不会凉的。”月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刘彻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温柔,不是嬉笑,而是一种笃定的、安稳的、像月光一样清澈的光。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掌心是热的。

月白握紧了他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刘彻感觉到脚下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一阵风托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月白的手,低头一看——他正站在三尺高的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虚悬着,像踩在无形的台阶上。

“月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怕。”月白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握得很稳,“我拉着你呢。”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她带着他缓缓上升,穿过紫藤花架的缝隙,穿过桂树的枝丫,穿过夜风与星辰之间的那道边界,在彻白宫的上空停下。刘彻站在她身边,脚下踩着虚空,面前是整个长安城的夜色。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河,远处宫墙的轮廓被月光勾勒成一条蜿蜒的银线,整座未央宫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像是大地做的一个漫长的梦。

刘彻看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正站在空中。“朕……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长安。”

“我知道。”月白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带你来看一看。”

她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花白的鬓发染成了银白色。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手很稳,一直和她十指相扣。

“怕吗?”月白问。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

月白弯起眼睛。她拉着他的手,慢慢往前飞。脚下的灯火随着他们的移动缓缓流动,像一整片星河在为他们让路。他们飞过彻白宫的桂树林,飞过直门,飞过未央宫的殿顶,飞过宣室殿的屋脊。刘彻看到宣室殿那扇他每天出入的门,此刻从上方看去只是一道窄窄的缝隙,殿前广场上的铜鹤铜龟缩成了两个小小的点,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朕批了四十年的折子,从来没有看过宣室殿的屋顶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月白带着他减速,停在宣室殿正上方,“好看吗?”

刘彻低头看了看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琉璃瓦:“挺好看的。”

月白又带着他往前飞。他们飞过椒房殿的上方,飞过东宫,飞过甘泉宫那棵老桂树——月白在那棵老树上空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片在夜色中熟悉的树冠,又带着他继续往前飞。他们飞到长安城的上空。城墙内外的万家灯火向四面铺开,有些密集,有些稀疏,像一幅被人随手撒开的棋局,每一点光亮下面都有人正在安睡,或者醒着。

刘彻看着脚下那片灯火,忽然说了一句:“朕以前觉得自己很大。”

月白侧头看他:“现在呢?”

刘彻看着脚下那片广阔而温暖的人间:“现在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只是一个站在空中的老头子。”

“那你害怕吗?”

刘彻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怕。小一点也好,小的东西不容易碎。”

月白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

他们在长安城的上空飞了约一炷香的功夫。月白没有飞得太高,刚好能让刘彻看清每一片屋顶和每一条街巷,也没有飞得太快,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看到的每一处都认出来。偶尔风大一些,她就会放慢速度,侧过身替他挡一下风。

最后他们落回了彻白宫的院子里,落在那架紫藤花架下。落地的瞬间,刘彻的脚踩到了实地的青石板,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有些腿软,但手没有松开。月白扶着他站稳,等他缓过那口气,才松开手。

刘彻站在紫藤花架下,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垂落的紫色花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踏实踩在地上的双脚,然后看着月白:“你以前也这样在天上看人间吗?”

“在月宫的时候,我经常坐在桂树上往下看。”月白说,“有时候看一整夜,看到天亮。”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月白想了想:“在想——那些灯下面的人在做什么。是不是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等一个人回家。”

刘彻看着她:“那你现在呢?现在还那样想吗?”

月白弯起眼睛:“现在不那样想了。因为我知道那些灯下面的人了。有一盏灯下面是我自己,有一盏灯下面是你,有三盏小灯下面是我的孩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刘彻知道她想要说的是——她曾经是看着人间灯火的人,如今她成了那些灯火中的一盏。她带他飞到天上看了一眼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好让他知道,他守护的那些灯火里,也有她的一点光。

刘彻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紫藤花穗垂落在两人周围,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两短一长——夜已经深了。

“月白。”

“嗯。”

“谢谢你带朕飞了一圈。”

月白靠在他胸口:“不客气。”

“以后还能飞吗?”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月白从他怀里抬起头,“不过下次要等孩子们睡了以后。”

刘彻低头看着她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发顶:“那朕能不能带桂儿飞一次?”

“等她大一些。等她不怕高了。”

“那陵儿呢?”

“等他不会在半空中睡着。”

“榴儿呢?”

“榴儿……”月白想了想,“她大概会抓你的头发。”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在月光和紫藤花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一片紫藤花瓣落在了青石板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却让人觉得整个春天的夜晚都在微微颤动。

远处,彻白宫正殿的窗台上,那枝月白桂花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这片灯火下的人们,轻轻点了一下头。

···

天幕·诸天万界

天幕亮起,金光温柔如夜风。

【第三十三章·花架 播放完毕。下一章预告:《灯火》】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前,看着天幕上那对飞在长安城夜空中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皇后,朕也想飞一次。”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微微笑了笑:“陛下,只要你愿意,臣妾可以陪你走很长很长的路。”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天幕上月白和刘彻并肩飞过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好。走长路也行。”

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月白带着刘彻飞过长安城的画面,罕见地没有哭。“她说她以前看灯火,现在成了灯火……这句话真好。”

罗丽飘在她身边:“她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建鹏安静地站在旁边:“那个皇帝,一辈子都在高台上看天下,这是头一回被人拉着飞到天上看自己守过的地方。”

宝莲灯世界——

灌江口真君神殿的院子里,杨戬坐在桂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月白还在月宫的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坐在桂树枝头往下看人间。他那时候远远看着,心想——她什么时候才能落下去,成为那些灯火里的一盏呢?

如今她落进去了。不仅落进去了,还拉着另一个人,一起从天上往下看。

杨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很沉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张画着秋千架的地图,伸手将地图折好,收进袖中。远处的风带着紫藤花的香气,从人间方向吹过来,拂过他的鬓边,像是有人隔着千万里冲他招了一下手。

他在心里回了一声:“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