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第七天,彻白宫的雪彻底化了。
月白推开窗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三百棵桂树苗的枝条上冒出了一层极淡的绿意——嫩芽还没有完全舒展,只是鼓成一颗颗小米粒大的苞,挤在深褐色的枝丫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树梢上点了成千上万个翠色的点。
她披着外衣走到廊下,屋檐的冰棱正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缝里,渗进松软的泥土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泥的气息混着桂树新芽的清苦味,还有一丝从秋千架方向飘来的甜意。她循着那阵甜意望过去,看到秋千架那两棵紫藤的枝条上,冒出了一串串细小的花穗,紫色的花苞还没有展开,紧紧抿着,像一群还没睡醒的小蝴蝶,吊在藤蔓上荡来荡去。
月白沿着湿润的小径走到秋千架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串花苞。花苞在她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弯下腰,看到秋千架两侧的柱子上各系了一根新编的细绳,绳上缠着几圈浅绿色的布条,是她不认识的一种柔软材质。她用手指捻了一下,那布条触感温软,像是特意用来固定紫藤新枝的。
“是用去年的旧帛裁的。”刘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朕让内务府把用不上的旧帛裁成布条,不会伤到藤蔓。等它们爬稳了,就可以拆了。”
月白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几圈浅绿色的布条:“你想得真周到。”
刘彻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两棵正在苏醒的紫藤:“朕只是不想让它们摔下来。藤蔓还小,不绑住的话,风一吹就会脱落。”
月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袖口卷了几折,露出手腕上沾着的一点泥渍。他大概是一早就来了秋千架这边,亲手系了那些布条。
“你什么时候来系的?”
“天刚亮的时候。”刘彻抬起手腕看了看那道泥渍,“怕藤蔓早上被露水压弯了,就过来看了一眼。”
月白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在那道泥渍上蹭了一下:“种完了就回去换身衣裳。别着凉。”
“朕先陪你走回去。”刘彻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人沿着小径慢慢往回走。经过那排桂树苗的时候,月白看到第一排左数第二棵的枝丫间冒出了一片小小的月白色新叶,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她松开刘彻的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叶子很小,很嫩,边缘还卷着,像是在努力展开自己。月白伸手碰了碰它,叶尖微微颤动,像是有些害羞。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继续朝正殿走去。
···
那天下午,月白收到了书坊来的信。青禾的信写得不长,只在开头说了一件事:“第九本书《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又卖完了,已经是第十四次加印了。另有洛阳书商托人来说,想买断《花开有时》的抄印权,愿意出高价。”
月白看完信,放在案上,提笔回了一行字:“不卖断。可按市价在洛阳设分坊,月彻书坊可做主。另,第十本《花开有时》加印时改一下封面,把书名下面的小字从‘昭仪著’改成‘月白著’。”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折好交给来使,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青禾对书坊一直打理得很好。她封笔这些年,书坊靠着旧书的持续加印和口碑,不仅没有冷清,反而越做越大。如今洛阳也有人想分一杯羹了,说明月彻书坊的名声已经传出了长安。
她望着窗外那排正在抽芽的桂树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回屋翻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展平,提笔写下了四个字:《月满甘泉》。然后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一本旧事新述。写给想看的人。”
她不是要重新写书,只是想把从河间到彻白宫的这些事,用最朴素的笔法,记下来。不是话本,不是小说,就是一篇长长的、絮絮叨叨的、写给以后孩子们看的记传。将来桂儿长大了、陵儿长大了、榴儿长大了,若是想问“娘亲是怎么来的”,她就拿出这卷竹简,给他们看。
她写得很慢,不像从前写话本那样下笔如飞。有时候写一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那天的桂花是什么香味,那天的风是什么温度,那天刘彻看她的眼神是怎样的。有些细节她以为早该忘了,可一提笔,发现都还在,像从前她以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可其实它们都在她心里藏着,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重新铺展开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桂儿和陵儿从院子里跑回来,带着一身春泥的气息扑进月白怀里,咿咿呀喳地说着今天抓到了几只蚂蚁、那棵桂树冒了几片叶子。月白放下笔,一手揽一个,听着他们说话,看着窗外那两棵紫藤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像有人隔着一段距离,朝她摇着手。
她低下头,在桂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陵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看着窗台上那枝已经换了第三茬水的月白桂花,轻声说:“春天真的来了。”
桂花枝在晚风中轻轻颤了颤,像是替谁应了一声——“嗯。”
···
天幕·诸天万界
天幕亮起,金光温暖如春阳。
【第三十二章·春藤 播放完毕。下一章预告:《花架》】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前,看着天幕上月白握着竹简低头写字的画面,又看了看自己院子里那棵已经冒出新芽的桂树,对长孙皇后说:“皇后,她在写回忆录了。”
长孙皇后轻轻点头:“陛下,她也和咱们一样,想把走过的日子记下来。”
“那朕也写。”李世民转头看着她,“朕从你进宫那年开始写,写到现在,以后也写。等你老了,坐在桂花树下面看。”
“好。”
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那卷新展开的竹简:“她在写新的书了……不对,不是新书,是在写自己……”
罗丽飘在她身边:“她要把自己的故事留下来,给孩子们看。”
建鹏安静地站在旁边:“她这一路走了好久,从河间到彻白宫……是值得记下来。”
宝莲灯世界——
灌江口真君神殿的院子里,杨戬坐在桂树下,面前摊开着一卷新竹简,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像是也在记一些不舍得忘掉的事。
杨婵抱着沉香从廊下经过,看了一眼,没有走近,只是轻声对沉香说:“你舅舅也在写东西。”
沉香小声问:“舅舅写什么?”
杨婵想了想:“大概是在写他妹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