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苏时明在课上与周先生争论《礼记·檀弓》中的一段经文,争得面红耳赤,言辞之间有些失了分寸,说了句“先生此解未免拘泥于字面,失了经文本意”。周先生脸色一沉,当场罚他将《檀弓》全篇抄写十遍,三日内交。
裴松站起来,拱手道:“先生,苏时明言语无状,冒犯师长,按馆规当罚。但十遍《檀弓》,三日内实在难以完成,学生恳请先生宽限几日。”
周先生看了看裴松,又看了看苏时明,捋须道:“裴松说得有理。既然你觉得十遍三日内抄不完,那就抄十五遍,五日之内交。如何?”
苏时明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裴松面无表情地坐下了。苏时明回头瞪了他一眼,裴松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不用谢”。
那天晚上,苏时明在宿舍里抄《檀弓》抄到手抽筋。裴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书——不是课业,是一本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兵书,看得津津有味。
“裴松,”苏时明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你是故意的吧?”
裴松从兵书上抬起眼,看着他:“什么故意的?”
“你替我说情,说我‘言语无状冒犯师长’,把我‘冒犯’的细节又重复了一遍,还嫌先生罚得不够狠?”
裴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时明至今想起来都牙痒痒的话:“我说的是事实。”
苏时明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一句脏话咽了回去,重新拿起笔,继续抄。
裴松继续看他的兵书。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时明趴在桌上睡着了,毛笔从手中滑落,在刚抄好的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裴松放下兵书,走过去,将那支笔从他手中轻轻抽出来,又把那张画了墨痕的纸抽走,换了一张新的。
他站在苏时明身后,低头看着他趴在桌上的睡相——少年的侧脸压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服气。
裴松看了片刻,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外袍,搭在苏时明肩上。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看他的兵书。但这一次,翻页的声音轻了许多,轻到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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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明被罚的次数不算少,几乎每次都跟那张嘴有关。他太敢说了,太直了,像一把没开鞘的刀,刀锋藏在鞘里,但时不时地会露出来割人一下。周先生欣赏他的胆识和才学,但也觉得需要打磨打磨他的棱角,所以罚起他来从不手软。
罚的最狠的一次,是崇文十四年的冬天。
那日讲的是《孟子·梁惠王》,谈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那段,周先生问:“孟子以‘五十步笑百步’喻梁惠王之政,诸生以为,孟子此喻,意在何处?”
几个学生先后作答,有的说意在讽刺梁惠王不知反省,有的说意在劝谏梁惠王施行仁政,答案都在情理之中,周先生点头称是,但也没有特别满意的。
苏时明举手了。
“学生以为,孟子此喻,其意不在梁惠王,而在天下所有为政者。”他站起来,目光灼灼,“‘五十步笑百步’,看似说的是梁惠王与邻国之君的差别,实则是说——天下为政者,多是以五十步笑百步之徒。自身未必做得有多好,却总觉得自己比旁人强。”
教室里安静了。非常安静。
因为苏时明说这话的时候,殿中的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当朝天子,崇文馆的设立者,今日微服视察学情,正坐在屏风后面听。
这件事,苏时明不知道。裴松知道。
裴松早上来上课的时候,在崇文馆门口看见了宫中的侍卫,便猜到今日有贵客。他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最后一排,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时明。
苏时明继续说:“‘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梁惠王觉得自己比邻国之君用心,却看不到自己治下的百姓‘河东凶亦然’。为政者若只看别人的短处,不看自己的短处,那他与梁惠王何异?”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周先生的脸色已经变了。
“苏时明!”周先生厉声喝止他,“住口!”
苏时明一怔,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他顺着周先生的目光看向屏风后面——那扇平日里空无一物的屏风,此刻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皇帝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苏时明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跳如擂鼓。
皇帝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看了很久。久到苏时明以为自己的心脏要跳出喉咙了,皇帝才开口。
“起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时明站起来,垂着眼,不敢抬头。
皇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苏时明。”
“苏时明。”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你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见了。”
苏时明的喉咙发紧,但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觉得朕是五十步,还是一百步?”皇帝问。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