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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苏父领旨南下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禁足解了,伤也养了大半。左肋的淤青从青紫褪成了暗黄,右肩的旧伤不再咯吱作响,指节上的痂落了大半,露出粉色的新皮。他站在铜镜前,把襕衫的腰带系好,推开门,走进了早春的晨光里。

苏怀远站在裴府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上次一样,晨雾很重,他的肩头被雾水濡湿了一片,显然等了很久。

裴嵛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桂花糕,色泽金黄,形状规整,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嚼了嚼,咽下去,看着苏怀远,忽然笑了。

“这一口我可想了太久了。”

苏怀远看着他那副笑着吃桂花糕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裴嵛捧着食盒跟在后面,一块接一块地吃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着“今天这个真的不硬”“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了”“比上次好吃多了”。苏怀远没有回答,嘴角噙着笑。

太学的棂星门前,今日依旧热闹。

裴嵛和苏怀远并肩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目光又齐刷刷地落了过来——好奇的、试探的、热情的、酸溜溜的,和十几天前一模一样。李崇文第一个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裴兄!你可算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我们都很想你!”他说“我们”的时候手臂一挥,把身后那几个跟班都圈了进去,像是在展示一件很值钱的商品。

裴嵛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李崇文。

“李兄,多谢挂念。”裴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身体已经好了,可以正常上课了。不过我这人不太会聊天,也不太喜欢热闹,以后课间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你们不用特意来找我说话,怪累的。”

李崇文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裴嵛已经转过身,看了一眼苏怀远,带着他朝书斋走去了。苏怀远跟在他身后,经过李崇文身边时,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书斋里,裴嵛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将书袋放在桌上,取出课本和笔墨。苏怀远把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放在裴嵛桌上。

“这十几天讲的课,笔记我都做了。你拿去看,有不懂的问我。”

裴嵛低头看着那沓笔记,字迹端方工整,朱墨分明,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章节,有些地方还画了图表和箭头,把复杂的问题拆解得清清楚楚。

裴嵛感叹了一声,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书袋里,贴着那块“松柏长青”的福玉。

————

苏时明和裴松在朝堂上吵了十几年,从崇文馆吵到紫宸殿,从“君臣纳谏之道”吵到“西北赈粮该不该彻查”,从“边境屯田之策”吵到“盐铁专卖之法”。

皇帝习惯了,百官也习惯了。

每次朝会,大家都等着看苏时明和裴松吵架,苏时明慷慨激昂,裴松冷面拆台,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水火不相容。可最近这一个月,水忽然不灭火了,火也不再烧水了。

三月初十的朝会上,兵部提出要在西北增设三个军屯点,预算报上来,数目不小。

苏时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说西北连年灾荒,百姓饭都吃不上,哪有闲钱养那么多兵?

裴松第二个站出来,说苏相所言极是,军屯可以增设但不急于一时,等西北赈粮的案子查清楚了、国库的账目理清了再议不迟。

满殿哗然。

不是因为裴松反对兵部——他反对是常事。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苏相所言极是”。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见了鬼还稀罕。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看了看苏时明,又看了看裴松,目光里有一种“朕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苏时明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朝裴松微微颔首,像是在说“多谢支持”。裴松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颔首,像是在说“我是在就事论事,不是在支持你”。

皇帝看着他们俩那副心照不宣的样子,忽然笑了。“朕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们俩还在金殿上吵得不可开交,朕差点让人把你们俩都拖出去。今日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苏时明欠身道:“陛下明鉴,臣与裴大学士在政事上仍有分歧,只是在某些问题上恰好意见一致罢了。”

裴松欠身道:“苏相所言,臣无异议。”

满殿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苏相所言,臣无异议”,这七个字比“苏相所言极是”还稀罕。裴松对苏时明的意见从来没有“无异议”过,哪怕私底下再好的交情,在朝堂上该反对还是反对,该拆台还是拆台。今天他连拆台都省了,直接说“无异议”。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苏时明和裴松之间来回转了转。

三月十五,圣旨下。西北赈粮的案子查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涉案官员的名单比预想的长了三倍,牵连之广、数额之巨,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能扛得住的。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苏时明和裴松,关起门来议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苏时明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面色凝重,裴松走在他身后,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次日早朝,皇帝宣布:苏时明即日启程,前往南州彻查一桩涉及漕运的大案。

南州离长安八百里,走水路要十天,走陆路要半个月。此案与西北赈粮案有关联,涉案官员跨了三省六州,牵扯到朝中多个派系,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朝堂震荡,必须由信得过的人去查。

苏时明跪在殿前接旨,三叩首,额头触地。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裴松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满殿文武没有一个注意到。但裴松注意到了,他看见了苏时明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托付。

裴松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苏时明看见那个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面色如常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