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书房今夜点了两盏灯。
苏怀远进门时,苏时明正半靠在软榻上看公文。他穿了件宽大的玄色家居袍,右肩处微微隆起,像是底下缠了厚厚的绷带。烛光将他鬓边几根早生的白发照得发亮,衬着依旧英挺的眉眼,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憔悴。
“父亲。”苏怀远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苏时明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越过他肩头看向门外飘着的细雪,眉心微动。“裴嵛呢?不是说一同来的?”
“裴嵛在花厅等着,说是不好直接闯书房。”苏怀远走进来,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姜枣茶。“厨房新熬的,父亲先喝一盏暖暖。”
苏时明看着那盅茶,唇角弯了弯,伸手去接,动作却牵动了肩上的伤,指尖微微一顿。苏怀远的手已经稳稳接过了茶盏,极自然地递到他左手边。
“放这儿。”苏时明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这儿子,心细得有时候让他这个当爹的觉得自己像是被反着管教了。
苏怀远放下茶盏,在榻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时明。“父亲,我今日在太学听说了。”
苏时明眉梢一挑。“听说什么?”
“金殿上的事。”苏怀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父亲在金殿上受了廷杖,是因为那道彻查西北赈粮的折子。而那道折子里,附着我查的那部分账目。”
书房里静了一瞬。
苏时明看着苏怀远,少年人的眉眼像极了他母亲,温和,沉静,眼底却藏着一股不肯轻易罢休的执拗。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怀远决定要跟他谈一件“大事”的时候,就会是这副表情。
“账目的事,是我让你查的。”苏时明的语气放得很缓,“那道折子递上去之前,关键处我已全部重拟过。你经手的那部分,不会牵连到你。”
“我不是担心牵连。”苏怀远说。
苏时明微微一顿。
苏怀远抬起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了跳。“父亲,你挨了三十廷杖,回府后不让任何人告诉我。大夫上药时你咬着帕子一声不吭,怕的是府里下人传出话去。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不是问句。
苏时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玩笑话糊弄过去,但对上儿子那双平静到几乎不容置喙的眼睛,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意识到,怀远不是来询问的,是来告诉他——我知道,我很在意,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怀远。”苏时明叫他。
“父亲,”苏怀远打断了他,这在他们的父子相处中极少发生,“我只想问您一件事。”
苏时明沉默地看着他。
苏怀远说:“您让我查那些账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日这件事会变成廷杖落在您身上?”
苏时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瓷器的温热透过指尖传上来。窗外的雪沙沙地落在瓦上,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流逝。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
苏怀远深吸一口气,下颌微微绷紧,像在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那您为什么还——”
“因为你是苏时明的儿子。”苏时明抬起眼,目光沉定如磐石,“你是我的儿子,这件事不会因为你将来做什么、不做什么而改变。我今日不让你学看账、学查案、学怎么在这朝堂上立足,他日便会有别人来教你——用你承受不起的方式。”
苏怀远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所以您宁可自己先挨这一下。”
“三十廷杖换你早一日看懂人心险恶,这买卖不亏。”苏时明笑了一下,笑意落在苍白的脸上,竟带着几分少年时才有的狷介。
苏怀远没笑。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时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时明身侧,蹲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父亲没有受伤的左肩上。
苏时明怔住了。
怀远十二岁之后,便再没有这样亲近过他了。
“父亲。”苏怀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的清冽,和一丝极力忍耐的颤抖,“您疼不疼?”
苏时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疼”,想说“区区三十廷杖算什么”,想说“你爹我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没经历过”。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少年额头上传来的温度烫化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覆在儿子后脑上,轻轻拍了拍。
“疼。”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疼得很。”
苏怀远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下一次,”苏怀远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始终没有落泪,他看着苏时明,一字一句地说,“请父亲带着我一起。您教我查账,教我写折子,教我怎么在这朝堂上活——那就从头教到尾,别替我把最难的部分扛了去。”
苏时明望着他,良久,弯了弯唇角。
“好。”他说。
—
花厅里,裴嵛正蹲在炭盆边烤火,手边摆着两盘点心,已经空了半盘。
苏怀远端着一只锦盒走进来,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有鼻尖还带着一点进屋时被冷风激出的红。
“喏,这是回礼。”苏怀远把锦盒递给他,“两味药材,说是给裴叔父的。还有一包桂花糖,是给我的——父亲说分你一半。”
裴嵛接过锦盒,倒是没急着看,反而凑过来仔细端详了苏怀远两眼。
“你哭过了?”他问得直截了当。
苏怀远面不改色:“雪迷了眼。”
裴嵛狐疑地看着他,伸手在自己眼眶下比划了一下:“你这里还红着呢,骗鬼呢?”
苏怀远没理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裴嵛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肩,花厅外雪落无声,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朵火星。
“裴嵛。”苏怀远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裴叔父半夜坐在你房里,不点灯,就那么看着你。”
裴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苏怀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想,他大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一些话。”苏怀远说,“有些事,做父亲的人,未必比儿子更有勇气开口。”
裴嵛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低头去翻锦盒里的桂花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跟你爹一个调调。”
苏怀远弯了弯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些,零零星星地飘着,像是有人在云端轻轻洒下一把细盐。花厅里炭火融融,两个少年并肩坐着,各自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却又在这雪夜里,莫名地离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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