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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夜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朱雀大街已宵禁多时,长夜寂寂,雪落无声。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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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松提着灯笼踏过丞相府门槛时,门房老刘头并不意外,只低声说了句“相爷在书房”,便侧身让了路。裴松点了点头,解下狐裘抖落积雪,径直穿过回廊。

书房的门虚掩着,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苏时明正伏在案上写什么东西,闻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烛火映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看见来人是裴松,他反倒笑了,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我说谁这么大排场,夜闯私宅连通报都不用。”苏时明声音有些哑,语气倒是如常的散漫,“大学士这威风,都用在我府上了?”

裴松没接话,将灯笼挂在门边,走到案前站定,垂眸看他。

“今日朝堂上,陛下那方端砚砸过来的时候,”裴松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躲都没躲。”

苏时明挑眉:“那方砚我垂涎已久,御赐的伤疤,千金不换。”

裴松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右肩上。

苏时明闷哼一声,眉心跳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随即又强撑着展平。但这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裴松掌下感受到他肩胛处一片滚烫僵硬,衣料下有什么东西在发涨。

“打了板子回来的?”裴松收回手,声音冷了半度。

“三十。”苏时明说得云淡风轻,“陛下手下留情了,按他那脾气,六十都算轻的。”

裴松解开随身的布囊,从里面取出两只白瓷药瓶,一盒膏药,整整齐齐排在案上。瓶身上还带着他怀中的余温。

苏时明看着那些药,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松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才说:“我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让府里的大夫给你上药?”

“府里大夫上药不也挺好?”苏时明笑了一下,“说起来,你管得倒宽。你是总领大学士,又不是总领丞相府管家。”

“苏时明。”裴松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苏时明收了笑。

裴松说:“你今日在金殿上说的那番话,我并不同意。西北赈粮之事,你主张彻查到底,我主张从权处置,这个我们回头再论。但你为这番话挨了三十廷杖,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裁般利落。

“你递上去的那道折子里,附的是怀远的笔迹。你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替你查账?”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时明垂了垂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了两下,再抬眼时,神情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倦。

“怀远查的只是账目表面,看不出什么名堂。”他说,“我让他做这些,不过是教他学着看门道。至于折子递上去之前,我已将所有关键处换了自己的笔迹。”

“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裴松说,“龙椅上坐的那位,疑心比刀还快。今日他没追究怀远的事,是因为你的血溅在大殿上,替他挡了后面的话。但这件事,他会记住。”

苏时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整匹白绢,一片片往人间抛。

“裴松,”苏时明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有些事,我必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怀远那孩子……太像他母亲了。心软,周全,总想把每个人都照顾好。这样的性子,若是没有一点护身的本事,他日我有个万一,他怎么在这朝堂上活?”

裴松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药瓶往苏时明手边推了推,站起身来。

“药里有雪见草和金创粉,外敷内服按旧例。肩上那道,若肿得厉害了,先用冷敷。”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去拿灯笼,苏时明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裴松。”

裴松顿住脚步。

苏时明撑着桌案站起来,肩上伤处被牵动,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站得很直。他朝裴松拱了拱手,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多谢。”

裴松侧过脸看他,烛光映在两人面容上,一个冷峻如常,一个笑意里带着几分旧日同窗时才有的无赖。

“少矫情。”裴松说完,推门走入风雪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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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品仙品

两日后。

太学散学,暮色四合。

苏怀远和裴嵛并肩走出书斋,两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书简。苏怀远一身月白襕衫,步履从容,裴嵛则是一身鸦青劲装,腰侧还别了把没来得及解下的木剑,走路带风,惹得书斋门前的老先生直摇头。

“你这抱书的姿势不对,”苏怀远看了裴嵛一眼,“最底下那本快滑出去了。”

裴嵛把木剑往腰带里别了别,腾出手来托了一下那本岌岌可危的书,抱怨道:“先生今天讲了一整日的策论,我脖子都僵了。怀远,你说我爹是不是跟先生打过招呼?怎么我近来每堂课都要被点名,连打个瞌睡都要被记下来?”

苏怀远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裴叔父大约是怕你在太学里荒废了。”

“我爹才不管我呢,”裴嵛嘟囔,“他最近天天在宫中议事,回府时我都睡了。前天晚上我听见动静醒来,就看见他坐在我房里的椅子上,也不点灯,就那么坐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看看你’,然后就走了。”

苏怀远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裴嵛一眼。

裴嵛说起这话时语气是抱怨的,但眼里有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失落。少年人到底藏不住所有心事,尤其是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友人面前。

苏怀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裴嵛手里那摞书分了几本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

“走吧,”他说,“先去我家。父亲说前日裴叔父送了药来,让我当面谢过你,再把几味回礼带回去。”

裴嵛眨眨眼:“我爹给苏叔父送药?苏叔父怎么了?”

苏怀远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平,“朝堂上的事,大约是摔着了。”

裴嵛“哦”了一声,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两人踩着薄薄的积雪穿过长街,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暮云低垂,雪又开始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