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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训话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裴府的书房在整座宅邸最深处,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枯败的荷塘,才能看见那两扇终日紧闭的乌木门。

裴嵛在门前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手里攥着苏怀远给的那包桂花糖,指尖被糖纸硌得发红。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夹杂一两声翻动书页的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裴松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裴嵛推门进去,先闻到的是墨香和炭火气,再看见的是父亲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什么文书,连头都没抬。

“父亲,我从苏叔父府上回来了。”裴嵛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说,“这是苏叔父的回礼。”

他将锦盒放在案角。裴松“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冬日屋檐下结了冰的枯草被风拂过。

裴嵛等了一会儿,发现父亲似乎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便转身预备退出去。走到门口时,他的手刚搭上门框,身后传来一句——

“今日太学散学,你与怀远去了丞相府。在那之前,先生说你策论课上打了瞌睡,被记了名字。”

裴嵛的步子钉在了原地。

“是。”他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昨夜什么时辰睡的?”

裴嵛咬了咬嘴唇。“……三更。”

“三更。”裴松终于搁下笔,抬起眼来。烛光映着他的面容,轮廓硬朗如刀削,眉骨高而深邃,一双眼睛沉静得像冬日深潭,不见波澜,却让人望而生畏。“三更不睡,在做什么?”

裴嵛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雪泥,沉默了片刻,说:“在后院练剑。”

又是沉默。

裴松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裴嵛从小最怕听到的声音——每次这个声音响起,接下来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事。

“过来。”裴松说。

裴嵛走过去,在案前站定,离父亲大约三步远。他比同龄人高出半头,身量已经初具少年的挺拔,但站在裴松面前,仍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叫到跟前的小孩子。

“把手伸出来。”

裴嵛怔了一下,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在父亲面前。裴松没有看他的手心,而是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少年的小臂上有几道淡淡的淤青,指节上还有未愈的擦伤,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全是练剑留下来的痕迹。

裴松端详了片刻,松开他的手腕,放下他的袖子。

“这把剑,你是打算练到什么时候?”裴松问。

裴嵛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迟疑道:“练到……练好为止。”

“好。”裴松说,“那我问你,你为何练剑?”

裴嵛张了张嘴,本想答“喜欢”,但这个答案在面对父亲那双深沉的眼睛时忽然变得轻飘飘的,说不出口。他想了很久,最终老老实实地说:“练剑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裴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一条律法条文。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裴嵛面前。父子俩身高已经相差无几,裴松略高小半个头,垂眸看着儿子,目光里没有怒气,却有一种比怒气更沉重的东西。

“裴嵛,你是我儿子。”裴松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你可以练剑,可以习武,可以把太学策论课上打瞌睡被记名这种事当成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有一样东西,你不能不想——你的前程,你想过没有?”

裴嵛的睫毛颤了颤。

“你十六了。”裴松说,“再过两年,你要入仕,要在朝堂上立足。你是裴家的独子,你身上担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不要求你八面玲珑,不要求你长袖善舞,但你至少要知道,你每日在做什么,你的每一个选择会把你自己、把裴家带到哪里去。”

裴嵛垂下头,下颌绷得很紧。他没有顶嘴,也没有辩驳,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父亲面前,一言不发,像一棵被大雪压弯了的青竹。

裴松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裴嵛五岁时,第一次看见侍卫在院中练剑,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追着人家跑了一下午,摔了三个跟头也不哭。

想起裴嵛八岁时,握着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在院子里一招一式地比划,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想起裴嵛十二岁时,第一次在太学被先生夸赞文章写得好,回来时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却故作矜持地把文章折好放在他书房案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着“父亲过目”。

那些年,裴松每一次都只是“嗯”一声,说一句“尚可”,便再没有别的话了。

他总以为,严父慈母,他只要做好严厉的那一面就够了。裴嵛的母亲去得早,他若再心软,这孩子怕是要被惯得不成样子。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嵛不再把文章放在他案上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嵛开始整日泡在后院练剑,从早到晚,不知疲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儿子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人。

裴松闭了闭眼。

“去把戒尺拿来。”他说。

裴嵛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上一次父亲动戒尺,还是他十四岁时在太学与人打架,打得对方鼻梁骨都断了,裴松罚他在祠堂跪了一整夜,又打了四十手板,掌心肿了三天没能握笔。

但这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父亲,”裴嵛的声音有些涩,“太学打瞌睡记名,不至于……”

“不是为打瞌睡。”裴松打断他,“是为你这半年来,把自己活成了一具只会挥剑的空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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