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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沾着神明的血

灼昭

市郊精神病院,急救室外走廊

担架床消失在急救室紧闭的金属门后,那扇门沉重地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是砸在沈灼心上的闷雷。

门上方的“手术中”红灯,蓦地亮起

刺目,猩红,不祥

将空旷冷清的走廊,也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慌的颜色。

沈灼就僵立在距离那扇门不到两米的地方。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灌满了水泥的雕像。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有胸口那颗心脏,在死寂的躯壳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着肋骨,发出“咚咚、咚咚”的闷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

是她的

温热的、黏腻的、带着腥甜铁锈气的液体,此刻已经变得有些凉了,糊满了他的掌心、手背,渗进指纹的每一条纹路里。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发暗,凝结成暗红色的、丑陋的痂。指缝间更是被血污填满,微微发皱。

他的浅灰色卫衣前襟,也溅上了大片大片的暗红,像开败了的、狰狞的花

这红色,如此刺眼,如此真实

真实地提醒着他,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不是噩梦。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顽固地钻进鼻腔,试图掩盖那无处不在的血腥味,却只让两种气味混合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味道

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护士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进出旁边的诊室或药房,表情严肃,低声交谈。没人有空,也没人有意,去理会这个僵在急救室门口、浑身是血、眼神空茫得吓人的少年

他像是被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一个由红灯、血腥味和冰冷恐惧构成的、无声的炼狱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沈灼僵硬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重新聚焦在那盏红灯上

理智,像退潮后裸露出的冰冷礁石,带着湿漉漉的寒气,一点点地、艰难地爬回他几乎被暴怒和恐慌碾碎的大脑

冷……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起,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激得他打了个剧烈的冷颤

可现在是九月中旬。军训刚结束。暑气还未完全消散。走廊的窗户紧闭,空调也没开那么低

但他就是觉得冷。冷得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冷得指尖冰凉麻木

沈灼
沈灼

(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脱力般滑坐到地上)(手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鼻尖抵着膝盖,布料上浓重的血腥味无孔不入。他胃里一阵翻搅

混乱的思绪,像被打碎的镜子,锋利的碎片胡乱拼凑,扎得他生疼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要咬她?

那么狠……像是要她的命……

她们认识吗?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这种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许昭的母亲。他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想。那太残酷了。残酷到光是掠过这个念头,都让他心脏抽搐

他只知道,她受伤了。因为他没能更快一点,没能阻止。因为他……是个没用的废物,连保护一个……一个他在意的人都做不到

“在意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他在意她

是的,他在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公交车上她递来的纸巾?医务室里她平静递来的药?夜训时她给的创可贴和糖?梧桐树下她分来的卤蛋?还是更早,在楼梯口,她一本正经叫他“叔叔”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她被伤害,流血,倒下时,那种摧毁一切的暴怒和随之而来的、灭顶的恐慌,几乎将他整个吞噬。那种感觉,比他狂躁症最严重时,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还要强烈千百倍

她在流血

她可能会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冷到了骨髓里

沈灼
沈灼

(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红灯)

他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破了之前结痂的伤口,新鲜的疼痛混合着旧的血液,但他浑然不觉

他需要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对……打电话……告诉谁……许燃!许昭的哥哥!

他颤抖着手,伸进裤子口袋——那里也蹭上了血迹——摸出手机。屏幕解锁,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和未干的血污,几次都滑错了位置,指纹解锁失败。他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但那黏腻感根本擦不干净。最后他只能改用密码,笨拙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通讯录被点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划过。他的视线模糊,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打给谁。父母?不,他们只会用钱解决,或者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朋友?陈浩?李响?不,他们不懂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许燃”

对,许燃。她哥哥。他应该知道。他必须知道

沈灼
沈灼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他将手机贴近耳朵。冰冷的塑料外壳贴着同样冰凉的脸颊。里面传来漫长而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出租屋

许燃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从早上许昭出门开始,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那股没由来的恐慌和烦躁,像湿毛巾一样缠着他,让他坐立难安。他干脆给奶茶店老板发了消息请假,说自己发高烧去不了——虽然这借口烂透了

他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机抓在手里,屏幕按亮又熄灭。想给许昭打电话,又怕打扰她,怕听到不想听的消息

就在他焦虑得快要爆炸的时候,手机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区号显示是市郊。他心脏猛地一沉,立刻接通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快速而专业:“请问是许燃先生吗?这里是市郊精神病院。许昭女士在这里发生意外受伤,正在急救,请您尽快赶来……”

后面的话,许燃已经听不清了。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物击中。他几乎是本能地对着电话吼:“我妹怎么了?!什么伤?严不严重?!你们他妈说清楚!!”

对方只是重复着“情况危急,请尽快赶来”

电话被挂断。忙音刺耳

许燃愣了两秒,然后像疯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胡乱抓起手边最近的一件外套——甚至没看清是哪件——披上,冲进卧室从椅背上扯了条裤子随便套上,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家门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楼下,一边疯狂挥手拦车,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再次解锁手机,想查地图,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灼哥”两个字

许燃
许燃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通,声音因为狂奔和恐惧而劈了叉)(语无伦次)

许燃
许燃

喂?!灼哥!你、你在哪儿?我……我妹出事了!精神病院那边打电话来!说她在急救!我操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灼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说话啊!

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许燃预想中冷静或者疑惑的声音

而是一种……他从未在沈灼那里听到过的声音

沈灼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声带被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又像是刚刚哭过一场,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鼻音和颤抖。语速很快,却又断断续续,逻辑混乱,颠三倒四,仿佛在梦呓,又像在自言自语

“许燃……血……好多血……”

“她……她手臂……被咬了……很深的……口子……骨头……我好像看见骨头了……”

“她流了好多血……地上……我手上……都是……”

“她……她闭眼了……我叫她……她不睁眼……”

“红灯……一直亮着……她会不会……”

“那个疯女人!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最后几句,音调猛地拔高,带着野兽般的凶狠和绝望,但随即又骤然低落下去,变成破碎的气音

“……都怪我……我没用……我没拦住……我应该更快……”

“许燃……她好轻……抱着她……像要没了……”

“你……你快来……求你……快来……”

许燃
许燃

(举着手机,僵在车流喧嚣的路边)

他听着电话那头沈灼语无伦次、充满血腥味的描述,听着那从未有过的崩溃和哀求,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透

灼哥……在哭?

那个打架打到骨裂都没哼一声、永远一副“老子不爽别惹我”表情的沈灼……在电话那头,因为昭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濒临崩溃?

“被咬了”、“骨头”、“好多血”、“闭眼了”……这些词汇像冰锥,一根接一根扎进许燃的耳朵里,扎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猛地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对着一辆终于停下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报出精神病院地址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

他对着一片忙音、早已挂断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道是说给沈灼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许燃
许燃

等着……哥……马上到……昭昭……你他妈给老子挺住……一定……要挺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