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明在他眼前流血

市郊精神病院

白色的建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巨大、冰冷、不近人情。铁门紧闭，围墙高耸，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无法分辨是哭是笑的声响

这里是重症区，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只有上方一个小小的、加了护栏的观察窗

她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踮起脚尖，凑近那个小窗，朝里面看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背对着门，头发蓬乱，肩膀微微颤抖

是妈妈

许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

砰！

一声巨响，里面的人不知怎么突然转过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扑到了门上！她透过小窗看到了外面的许昭，那双浑浊、疯狂、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

那女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开始疯狂地撞击、抓挠厚重的铁门！

门，竟然从里面被撞开了一条缝！或许是锁老化了，或许是护士的疏忽！

就在许昭惊愕后退的瞬间，那道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冲了出来！带着一股馊味和疯狂的气息，狠狠地将许昭撞在了对面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呃！” 后背传来剧痛，许昭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可那女人根本不给任何反应时间，低头，张开嘴，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对准许昭裸露在外的小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是牙齿刺破皮肤、嵌入肌肉、几乎碰到骨骼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剧烈的、尖锐的、足以撕裂神经的疼痛，海啸般席卷了许昭的全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牙齿切开了皮肉，感觉到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衣袖，也感觉到咬住她的人，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撕扯，像是要把她这块肉活活咬下来！

疼。钻心的疼。骨头都要被咬碎的疼

可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那张完全扭曲、只剩下兽性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温柔抚过她头发、如今却只有疯狂和毁灭的眼睛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远去。只有牙齿磨着骨头的咯咯声，和自己血液流淌的黏腻声音，格外清晰

隐约间，她又听见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背景音，为这荒诞恐怖的一幕配乐

两个强壮的男护士冲上来，试图扳开那个疯女人的头，可她咬得死紧，像焊接在了许昭的手臂上。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和许昭的手臂汩汩流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就在这混乱、血腥、几乎令人窒息的时刻——

一道身影，像暴怒的飓风，从走廊的另一头猛地冲了过来！

速度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少年挺拔却因为极致愤怒而绷紧到颤抖的身形，看到他眼底翻涌的、足以毁天灭地的猩红暴戾！

他原本是跟着自己的主治医生陆医生，刚从另一间诊疗室出来。听到这边的动静和尖叫，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就那一眼，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看到了被按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的许昭。看到了那个疯女人死死咬住她手臂的、血腥恐怖的画面。看到了满地刺眼的鲜血！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操——！！！”

一声嘶哑暴怒到极致的吼声，炸响在走廊！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什么病情，什么医嘱，什么冷静，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只想把那个伤害她的人撕碎！

陆医生在后面大喊：“沈灼！停下！别冲动！”

可是，已经晚了

沈灼冲到了近前，他甚至已经抬起了手——

然而，就在这时

那个死死咬着许昭的疯女人，在听到沈灼那声暴吼、在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个浑身散发着骇人戾气的少年时，不知为何，动作猛地一僵

她浑浊疯狂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理解的……茫然？或者是……畏惧？

她竟然自己松开了口

女人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被护士迅速拖开

而沈灼，他所有的动作，在女人松开嘴、露出许昭手臂上那个恐怖伤口的一刹那，彻底僵住了

他眼中的暴戾和猩红，在对上她那双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涣散、却依旧平静得惊人的眼睛时，像是被冰水浇头，猛地一颤

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恐慌的茫然和钝痛取代

他看到了

清晰地看到了

她手臂上，那个清晰的、深可见骨的齿痕。皮肉可怕地外翻着，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状，鲜血正从那里疯狂地涌出，染红了她大半截蓝白校服的袖子，也染红了她身下的白色瓷砖地面

那么刺眼

那么……狰狞

那么疼

比咬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疼上千百倍

他想碰她，想捂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可看着那皮开肉绽、几乎能看到一点白骨反光的惨状，他伸到一半的手，颤抖得无法落下。指尖冰凉，抖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看向许昭的眼睛。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音

他猛地转向旁边呆住的护士和闻讯赶来的其他医护人员，嘶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担架床被飞快地推来

沈灼几乎是凭着本能，拦腰将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微微下滑的许昭抱了起来

好轻

她怎么这么轻

像一片随时会消散在血泊里的羽毛

沈灼的手臂也在抖，但他抱得很稳，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手臂，将她轻轻放在担架床上

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对上了沈灼那双赤红、蓄满水汽、盛满了全世界的恐慌和疼痛的眼睛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想对他笑一下，告诉他没事，又像是对这荒诞命运和无能自己的、最深的自嘲

然后，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失去了意识

“许昭！！”

沈灼的嘶吼，在她闭眼的瞬间，变了调。像是受伤野兽最后的哀鸣

担架床被医护人员推着，飞快地冲向急救室

沈灼像丢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他的手上、身上，沾满了从她伤口蹭到的、黏腻温热的鲜血。那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陆医生想拉住他，想检查他是否在刚才的暴怒中伤到自己，却被他一把狠狠甩开

“滚开！”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眼里只有担架床上那张越来越苍白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消失的脸，和那截被鲜血浸透、还在不断渗出刺目红色的手臂

那红色，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颜色。也是毁灭的颜色

窗外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

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冰冷的雨滴，密集地敲打着精神病院走廊尽头那扇高高的、布满铁栅栏的玻璃窗

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

仿佛在为一个烂到骨子里的、冰冷而绝望的剧本，添上最潮湿、最沉重、也最无情的一笔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