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红灯刺目的光芒和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沈灼依旧维持着靠墙坐在地上的姿势,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手上的血已经干涸发暗,像一层洗不掉的罪证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林薇、周小雨、苏晓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确定。林薇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果篮,显得格格不入
她们一眼就看到了急救室门口刺眼的红灯,和坐在墙边那个浑身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脸的沈灼,脚步瞬间顿住,脸色都白了

(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走上前,声音发颤)沈、沈灼同学?是你吗?

许昭……许昭她怎么样了?我们打她电话一直关机,发消息也不回……我们有点担心,就……就试着问了问,打听到她可能来了这边……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目光却死死锁在沈灼身上那大片大片的暗红上,声音越来越抖

这、这是……许昭的血?她……她到底怎么了?
沈灼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她们的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胆子小些,看着沈灼那副模样和地上的零星血点,眼圈已经红了,拉着林薇的袖子)

薇薇……昭昭她不会……不会有事吧?流了这么多血……

(依旧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但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透出明显的担忧,目光紧紧盯着急救室的门)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更加沉重慌乱的奔跑声

(头发凌乱,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裤子也皱巴巴的,脚上的鞋一只鞋带散开,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通红)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几乎要撞到林薇她们

(一眼就看到了墙边的沈灼和那盏红灯)(瞳孔骤缩)(冲过去一把抓住沈灼的肩膀)(声音嘶哑破碎)

灼哥!昭昭呢?!她怎么样?!啊?!你说话啊!

(被许燃抓住,身体猛地一震,终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的脸)<嘴唇干裂,沾着一点血迹)
他看着许燃,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猛地聚焦,里面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疼痛和愧疚

在……里面……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扇门
许燃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手从沈灼肩膀上滑落,踉跄着退后一步,也靠在了墙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抬头看着那盏红灯,眼睛赤红,像是要瞪出血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昭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医生怎么说?她出这么大的事,你们……你们爸妈怎么不来呀!?
她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关切和不解。在她看来,孩子受重伤,父母是天经地义应该第一时间赶到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急救室外紧绷而绝望的空气
许燃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林薇。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疲惫、嘲讽,以及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安静的走廊里)……爸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

我们哪还有爸妈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急救室门,又看向林薇她们震惊而不解的脸,最终,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出了那个血腥的真相

那个咬她的……把昭昭咬成这样的……

就是我们的妈妈
三个女生瞬间呆若木鸡,脸上血色尽褪。周小雨更是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惊喘。林薇手里的果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
妈妈?咬她?那个疯女人……是许昭的妈妈?这……这怎么可能?!
许燃像是没看到她们的反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照顾任何人的反应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空洞

至于我们的爸爸……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在监狱

如果没猜错……昭昭上午去看过他

所以,你问我们爸妈怎么不来?

一个在精神病院,刚咬完人,打了镇定剂,不省人事

另一个在监狱,隔着铁窗,自身难保

你让他们……怎么来?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急救室门上红灯运转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林薇三人已经彻底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许燃,又看看那扇门,再看看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巨大的信息量和背后所代表的、超出她们认知范围的残酷现实,让她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震惊和……恐惧
对命运的恐惧。对人性深渊的恐惧。对许昭所背负的一切的恐惧
沈灼在许燃说出“妈妈”和“监狱”的时候,他原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人色。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是她的……妈妈?
那个疯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所以她才来这个鬼地方……所以那个女人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揉捏,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难怪……难怪她总是那么平静,那么疏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世界。难怪她书包里装着药,眼神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到底……一个人,默默承受了多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吞没时——
急救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快步走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里的几个人

(语气急促而严肃)谁是许昭的家属?

(几乎同时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到医生面前)我是她哥!(异口同声)

(几乎同时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到医生面前)我是!(异口同声)

(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状态明显不对的沈灼,目光落在相对镇定一点的许燃身上)

病人伤口太深,伤及主要血管,出血量很大,虽然做了紧急处理,但需要立刻输血

我们这里是专科医院,血库储备有限,匹配的血型存量不多

病人是O型血,你们谁是O型?需要立刻安排抽血!
许燃脑子嗡的一声,刚要开口说“抽我的,我也是O型!
沈灼却比他更快一步。在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撞到医生。他伸出那双沾满干涸和新鲜血迹、此刻正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的手,一把抓住医生的手术服袖子,力气大得让医生都皱了下眉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抽我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块

我是O型!抽我的!多少都行!抽干也行!快!
他抓着医生袖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惨白,脸上是未干的泪痕(或许还有血痕)混合着汗水,狼狈不堪,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和某种近乎赎罪般的急切
仿佛只有把他的血给她,才能洗刷掉一点他刚才无能为力的罪孽,才能将她从死神手里抢回一丝希望
许燃张着嘴,那句“抽我的”卡在喉咙里。他愣愣地看着状若疯狂的沈灼,看着他眼中那从未见过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绝望和祈求,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复杂的、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迅速冷静下来,掰开沈灼紧抓不放的手,对旁边的护士快速吩咐)带他去验血,快!如果匹配,立刻准备抽血!

(又对许燃和其他人说)家属保持冷静,在外面等消息!我们会尽全力!
护士立刻上前,要带沈灼去采血室
沈灼像是猛然回过神来,甩开护士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急救室门,又看向许燃,声音嘶哑

看好她……等我回来……
说完,他才转身,跟着护士,几乎是跑着冲向采血室的方向。背影决绝,却又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许燃看着沈灼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盏依旧刺目的红灯,慢慢地、慢慢地,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他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和女孩们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抽泣声
窗外,雨声未停
仿佛这场秋雨,要将世间所有的苦痛、不堪和冰冷的真相,都冲刷出来,摊开在这令人绝望的、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空气里